世纪中学的军训安排在开学第二周,教务处发的通知上写得冠冕堂皇——"九月上旬气温适宜,利于新生体质锻炼"。高一七班的教室里贴了那张通知,亚如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三遍,信了。
等真正站在操场上,被九月中旬的秋老虎劈头盖脸地晒了三天之后,她觉得自己就是一块被架在铁板上滋滋冒油的五花肉,太阳是火,操场是锅,教官是那个翻面撒料的大厨。
高一七班的方阵被分在操场最西边,紧挨着围墙,围墙外面种了一排梧桐树,叶子倒是挺大,可惜太阳从东往西走,他们那片地方从早上八点就开始暴晒,一直到下午三点之后才有半截墙的影子爬过来。教官姓孙,三十出头,嗓门大得像车载低音炮,第一天就让全班站了五十分钟军姿,中间只休息了十分钟喝水。亚如站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正前方正好是舒涵的后脑勺。他帽子扣得端端正正,后颈上那截皮肤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T恤领口的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头发从帽子边缘支棱出来几根,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地翘着。
亚如盯着那个后脑勺发了一会儿呆,试图用数他头发翘起来几根的方式来分散注意力。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不行,脸还是烧得慌。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白晃晃的一个圆盘子挂在那儿,光芒扎得人睁不开眼。她的脸颊从第一天下午就开始泛红,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照镜子吓了一跳,整张脸红扑扑的像涂了胭脂,摸上去还有点发烫。到了第三天,情况就彻底失控了。
第三天中午休息的时候,亚如躲进教学楼一楼的洗手间。她站在那面不算太大的镜子前面,直直地看了自己三分钟,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镜子里的那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额头和鼻梁甚至开始泛白,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翘起的皮。颧骨的位置最严重,白花花的一小片,像要蜕皮还没蜕干净。最惨的是眼皮,她每天早上涂防晒都会避开眼周,怕弄到眼睛里疼,结果两天下来眼皮那块的皮肤红得发亮,微微肿起来一条线,眨眼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种绷紧的刺痛。她从额头到下巴,颜色分了至少三个区,最外层有帽檐遮着稍微好一点,中间那一大块红得触目惊心,像被人拿砂纸狠狠搓过。脖子也没逃过去,V领T恤露出来的那截锁骨以上,跟下面的肤色简直判若两人。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亚如双手捂住脸蹲了下去,掌心贴在被晒得滚烫的脸颊上,那种火辣辣的触感直接传导到神经末梢,疼得她"嘶"了一声又把手放下来。她干脆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洗手台边缘,哭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洗手间太空旷了,回音撞在瓷砖墙上又弹回来,格外清晰。
"我毁容了,"她边哭边小声嘟囔,"我这辈子嫁不出去了,我妈下周末来看我肯定认不出她女儿,她会以为我来上学被人掉包了,我爸要是知道了肯定得冲到学校来骂校长,到时候全校都知道高一七班有个女生晒成了关公……"
她哭了大概七八分钟,中间隔间外面有别的班的女生进来洗手,脚步声顿了顿,大概是听见了动静,又悄悄走了。亚如把脸埋进膝盖里,T恤的棉布蹭在发烫的脸颊上又痛又痒,她哭得更凶了,眼泪把裤子的膝盖位置洇湿了两小片圆形的深色。
等眼睛里的水差不多流干,她才抽抽搭搭地站起来,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冷水往脸上扑。冷水激在晒伤的皮肤上,刺痛感猛地炸开,她"嘶哈"了一声,眼泪又差点涌出来。她对着镜子用纸巾一点点把脸上的水按干,看着镜子里那双肿得跟核桃似的眼睛,和底下那张红得发光的脸,绝望地"呜"了一声,把脸别开不看了。
她磨磨蹭蹭地走回操场边的休息区,远远看见高一七班的人三三两两地坐在树荫底下喝水聊天。舒涵坐在那棵梧桐树底下,帽子摘了放在旁边的地上,手机拿在手里低着头看什么东西。他好像比开学那天黑了两个度,但因为他本来肤色就不算白,晒了三天反倒显得更精神了,整个人像被太阳镀了一层薄薄的光。亚如拖着步子走过去,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通通的,整个人蔫头耷脑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舒涵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视线落在她脸上,停了大概三秒钟。
亚如咬着下嘴唇,等着他开口。按照前几天的相处模式,这个人嘴巴毒得跟蘸了鹤顶红似的,看到他这副狼狈样子,十有八九要说"林亚如你是不是偷偷去烤全羊了"或者"你现在跟食堂那个糖醋里脊一个色号,下次打饭拿你当样板就行"。她连回嘴的话都想好了,他要是敢笑她,她就去拿他的水壶浇他的鞋。
但舒涵没有笑。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收进兜里,往旁边挪了挪,在那棵梧桐树下面的水泥台子上让出半个位置。"过来坐。"
声音不冷不热的,跟平时一样。但亚如听着,不知道怎么的,鼻子又酸了一下。
她瘪着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水泥台子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热烘烘地贴着她的大腿后面,倒是把心里那股凉飕飕的委屈感稍微驱散了一点。她低着头不说话,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绞着校服裤子的布料,手指头绞得发白。
舒涵侧过身看了她一会儿。从这个角度看得更清楚了,她整张脸红得不均匀,颧骨最高处那片泛白的皮已经翘起来小半个指甲盖那么大,边缘干干的,是晒伤后要脱皮的征兆。眼皮肿了一条线,眼尾还有点潮,睫毛上挂着一点点没干的泪珠子。鼻尖和下巴也红,整个人缩在那儿,肩膀微微塌着,看起来就是被欺负狠了还在强撑的样子。
"别绞了,裤子都要被你拧出褶子来了。"舒涵说。
亚如手停了,但还是没抬头。旁边几个男生在树底下吵吵嚷嚷地讨论中午去哪个窗口抢饭,声音飘过来又被风吹散。舒涵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有十秒,二十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特地把嗓子压下来跟她说话。
"我第一天也晒伤了。背。"
亚如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舒涵把左边的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确实,他手腕到小臂中段那截皮肤颜色比上臂内侧浅了好几个度,一条整齐的分界线横在中间,像戴了个半截防晒手套忘摘了。他接着说:"晚上洗澡的时候热水一冲,整块后背又疼又痒,一晚上没睡好。"
亚如盯着他小臂上那道分界线看了几秒,吸了吸鼻子:"你那算什么,你看看我的脸。"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颧骨,"我这儿已经开始脱皮了,早上起来一摸掉了一层白的,吓死我了。还有眼皮,你看见没,肿了,眨眼疼。"
"看见了。"
"那你还不安慰安慰我?"亚如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又有点撒娇的尾调,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舒涵想了想,说:"过几天就好了。"
"你这叫安慰啊?"亚如瞪了他一眼,"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晒的是背,我晒的是脸,能一样吗?你以后谈恋爱女朋友看的是你的脸还是你的背?"
舒涵的嘴角动了一下,弯了弯又收回去。"行,我的错。不该晒背,该晒脸。"
亚如被他这句话逗得差点笑出来,但脸上的皮扯着疼,她"嘶"了一声又把表情收回去,眉头皱成一团。"你别逗我笑,一笑脸上更疼。"
"那我不说了。"
安静了两秒。舒涵从放在脚边的书包侧袋里翻了翻,掏出一管白色的软管递到她面前。亚如接过来看了看,芦荟胶,包装上面全是日文字,挤了一下,里面的膏体是透明的果冻状,闻起来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青草味。
"我妈塞的,"舒涵把书包拉链拉好,语气随意得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她说军训肯定要晒伤,让我每天涂。你拿去用,早上出门前涂一层,晚上睡觉再涂一层。别用热水洗脸,用冷水冲,冲完拿纸巾拍干,别擦。"
亚如把那管芦荟胶攥在手心里,外壳温温的,被他放在书包里晒了一上午的缘故。她低下头,盯着上面那些看不懂的日文字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鼻子里又堵堵的。她赶紧猛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劲儿压下去,抬起头冲舒涵咧嘴笑了笑,笑得有点丑,因为脸上的皮扯着疼。"谢了,涵涵。"
舒涵猛地转过头瞪她。
"哎呀顺嘴了嘛。"亚如破涕为笑,拿那管芦荟胶在他胳膊上轻轻戳了一下,"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我都惨成什么样了,你就让我叫一声怎么了。"
"不行。"
"舒涵舒涵舒涵——"
"林亚如。"
"涵涵涵涵涵涵——"
舒涵把袖子撸下来盖住刚才被她戳过的地方,别过脸去不看她了。但亚如坐在他侧面,清楚地看见了他耳朵尖那一小片皮肤泛了层淡红,因为他肤色深,那层红藏在底下不太明显,可她坐得近,又是专门干这个的——她在学校论坛的腐向板块写了快两年的"微表情分析帖",认这个比认自己家钥匙还准。她装模作样地拧开芦荟胶挤了一点涂在手背上试了试,余光偷偷瞟着旁边那个人绷紧的侧脸线条和微微泛红的耳廓,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哎,"她涂完手背把盖子拧回去,声音轻快了不少,"你请我喝奶茶吧。"
"为什么?"
"因为你凶我了。"
"我什么时候凶你了?"
"你刚才瞪我了。瞪了两眼。"
舒涵转过头看她,表情介于"你讲不讲理"和"算了跟你也讲不清"之间。亚如笑嘻嘻地冲他眨眼睛,虽然眼睛还肿着,但里头那股子神气活现的劲儿已经回来了大半。
"请不请?"
舒涵看了她三秒,低头问到:"喝什么。"
"大杯,加珍珠加椰果加布丁加芋泥,少冰全糖。"
舒涵划屏幕的手指顿了一下。"你这是喝奶茶还是喝粥?"
"你别管,你就说你请不请吧。"
"……行。"
亚如高兴了,两条腿在水泥台子边上晃来晃去,拖鞋后跟磕在水泥面上发出哒哒哒的轻响。"我要他们家那个黑糖波波,多加一份芋泥,他们家芋泥是手打的特别绵——"
旁边忽然有人从树后面绕过来拍了舒涵的肩膀一巴掌。两人同时抬头,是同班的赵一鸣,手里拎着个篮球,看见他俩坐在一块儿,张嘴就吹了个响亮的流氓哨。"哟,舒涵,跟林亚如这儿约会呢?我说怎么找你打球找半天,原来躲这儿过二人世界来了。"
亚如还没反应过来,舒涵已经抬脚虚虚地踢了赵一鸣的小腿一下,力道不大,但赵一鸣配合地往后跳了一步,笑嘻嘻地抱着篮球躲开。"行行行我滚我滚,不打扰你俩。下午训练完打球啊,别放我鸽子。"说完就跑了,跑出去几步还回头冲他俩挤了挤眼。
舒涵转回来,表情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亚如这回看得清清楚楚,他那两片耳朵尖的红已经往脖子蔓延了,耳根到后颈那一小片肤色下面泛着一层薄薄的粉。因为她刚哭过,眼睛特别毒,况且她的雷达向来是高清4K级别的,这点细微变化根本逃不过去。
她忍笑忍得肩膀发抖,赶紧把脸别过去假装看操场那边别的班还在练正步,嘴里轻快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风从梧桐树叶子的缝隙里穿过来,吹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凉丝丝的,芦荟胶的管子在她校服口袋里硌着大腿,硬邦邦的一个小圆角。
亚如在伸懒腰,指尖先不小心碰了一下舒涵握手机的那只手的手背。就零点几秒的接触,她压根没当回事,但舒涵的手跟被电了一下似的飞快地缩回去半寸,两只手顺势都插进了裤兜,目视前方那排梧桐树,下颌线绷得死紧,从侧面看过去喉结还微微动了一下。
下午继续训练,太阳从头顶往西偏了一些,她站在第二排,影子歪歪斜斜地投在前面那片被晒得滚烫的塑胶跑道上。舒涵就在她前面两步远的位置,后颈那片皮肤从帽子边缘往下一直红到T恤领口以下,汗珠沿着发际线滑下来,在阳光里亮晶晶的一小点。亚如盯着那片后颈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好像被晒黑也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事情。
至少有人跟自己顶着同一片天,晒着同一个太阳。那个人耳朵红了也不承认,凶巴巴地给了芦荟胶又给买奶茶,嘴上一句软的都不说,但做出来的事一样一样地往人心窝子里戳。
亚如偷偷笑了一下,然后赶紧抿住嘴把表情收回去,生怕被教官逮到。她站得笔直,目视前方,鼻子前面还有芦荟胶那股淡淡的青草味,混在汗水和塑胶跑道的味道里,清清淡淡的,却特别扎眼。
晚上回宿舍洗完冷水脸,她对着镜子仔仔细细涂了一层芦荟胶,透明的膏体敷在发烫的皮肤上,凉丝丝地渗进去。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被涂得亮晶晶的脸,想起下午那杯加了芋泥的黑糖波波,想起树荫底下那个别过脸去红着耳朵的人,忽然对着镜子笑出了声。同宿舍的女生从床上探出头来问她笑什么,她把芦荟胶的管子亮出来晃了晃:"没什么,就是觉得高一七班挺好的。"
对面床铺的女生莫名其妙地"哦"了一声缩回去了。亚如躺下来,枕头边上放着那管芦荟胶,隔着枕套都能感觉到它圆滚滚的轮廓。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闭上眼睛,觉得脸上的疼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