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第四天的晚上,亚如又哭了。
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她睡靠窗的下铺,枕头上方就是那扇推拉窗。窗外正对着操场边那排梧桐树,晚上风穿过叶子,沙沙的声音听起来像有人在叹气。她侧躺着面朝墙壁,把薄被子拉到鼻尖,眼泪无声无息地渗进枕套里,洇出一小片湿凉。
白天第三遍站军姿的时候她终于没能忍住委屈。鼻梁上的皮翘得更厉害了,早上涂完芦荟胶出门,还没到操场就出了一层薄汗,透明的膏体和汗水混在一起糊在脸上,风一吹绷得难受。做蹲下起立的动作时,汗淌进眼睛里蛰得她不停眨眼,教官喊口号的声音在头顶炸雷一样响,她咬着牙撑完了全程,解散的哨音响起来那一刻,眼眶里那圈水终于兜不住了,她转过身假装系鞋带蹲下去偷偷擦了两把,再站起来的时候跟没事人一样往食堂走。
但到了晚上就绷不住了。
宿舍熄灯之后,白天那道撑着的劲儿全松了,委屈像水坝开闸一样涌出来。她咬着被角呜咽,声音压得极低,可同一个屋的其他五个女生还是能听见。上铺的女生翻了个身,小声问了句"亚如你没事吧",她吸着鼻子说"没事我鼻炎犯了",然后继续无声地掉眼泪。
第五天,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早上去操场集合的时候,高一七班的方阵还没站齐,亚如低着头排在队伍里,刘海垂下来遮住上半张脸。但舒涵还是看见了。他站在她斜前方两排的位置,回头的时候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停了半拍,然后被教官喊口令拽了回去。
上午训练间隙的十分钟休息,亚如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胳膊弯里不抬头。旁边的人来来往往,水壶磕在台阶上的声音、谁和谁打闹的笑声、远处别的班级喊口号的声音,统统隔着那层胳膊肘的布料变得又远又模糊。她听见有脚步声走近,在自己旁边停住,然后有人蹲下来。
"林亚如。"
是舒涵的声音。
她没抬头,但胳膊弯里漏进来的光线暗了一点,应该是他蹲下来挡住了太阳。
"你抬头。"他说。
"不抬。"
"为什么?"
"丑。"
安静了两秒。然后她感觉头顶的帽檐被人轻轻往上掀了一下,舒涵的手指捏着她的帽檐边缘抬了抬,她整张脸就暴露在日光底下了。肿得跟核桃似的眼睛,红通通的鼻尖,颧骨上那片正在脱皮的白花花的皮肤,额头上闷出来的汗珠,全都毫无遮挡地摊在他面前。
亚如"呜"了一声抬手去抢帽子,舒涵把帽子举高了没让她够到。"哭什么?"
"不要你管。"
"林亚如。"
"说了不要你管。"她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手还伸着去够帽子,但舒涵举得更高,她够了两下够不着,干脆放弃了,把手缩回来重新捂住脸。
舒涵蹲在她面前,把帽子扣回她头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她大半张脸。"行,不管。但你得告诉我为什么哭。"
"想家。"
这两个字一说出来,亚如自己都觉得矫情。来学校才第五天,离家不过三十公里,周末就能回去,有什么好想的。可她就是控制不住,白天训练越累,晚上躺下来就越想妈妈的唠叨声越想爸爸炒菜时厨房里那股油烟气越想自己的房间越想那张软乎乎的床。她从来没住过校,以前每天回家推开门的那个动作做了十六年,突然没了,像走路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悬在那儿找不到落点。
她昨天给家里打了电话,用的是教学楼一楼的公用电话机。"妈——"只喊了一个字就开始哭。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妈的声音响起来,带着那种"我就知道"的语气:"又哭了?"
"我晒伤了妈,脸好疼,宿舍床好硬,食堂的菜好咸——"她说了一串,每说一句声音就更哽咽一点。
"你同学不都跟你一样吗?人家怎么不哭?"
亚如愣住了。电话线有点发烫地贴在脸颊上,远处食堂的喧闹声从窗户缝里漏进来,隔着玻璃闷闷的。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得太结实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周五妈去接你回来住一天,你先忍着。"她妈的声音缓了一点,但还是带着那种不耐烦的尾调,"你都高中了,不能什么事都找我,自己学着克服克服,啊?"
"嗯。"
她挂了电话,站在那台绿色的公用电话前面发了很长时间的呆。电话机旁边的墙上被人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打电话不哭的人都是铁打的。"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擦了一把眼泪往食堂走。
这些她没跟舒涵说。
舒涵蹲在她面前等了一会儿,见她没继续说话,也没再追问。他站起来,在她旁边坐下了,隔了大概半个身位的距离。台阶晒了一上午,暖烘烘的,他把水壶放在两人中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漫不经心地说:"我妈以前也这样。"
亚如从胳膊弯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
"我初一军训,晒得后背脱了一层皮,打电话回去哭,她说男孩子哭什么哭,挂我电话。"舒涵把水壶盖子拧回去,语气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就自己买芦荟胶涂,涂了几天好了。再后来每次军训之前她都主动给我寄,应该是后来觉得过意不去了。"
亚如把另一只眼睛也露出来,胳膊肘还搭在膝盖上,整张脸从帽檐底下仰起来看他。树影在他脸上晃来晃去,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
"你妈后来对你好了?"
"算不上多好,"舒涵想了想,"但至少不挂电话了。"
亚如吸了吸鼻子,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扇风,脸还红着,但眼泪总算止住了。"那你比我厉害。我小时候摔一跤我妈都心疼半天,现在反倒不如以前了。"
"不是不如以前。"舒涵偏过头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肿着的眼睛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是你长大了,她觉得你能扛了。虽然你看起来不太能扛的样子。"
"喂——"
"实话。"他把水壶往她那边推了推,"喝口水,脸都哭干了。"
亚如接过水壶喝了两口,温水顺着嗓子淌下去,把堵在胸口那团黏糊糊的东西冲散了点。她把水壶还给他,说:"我明天想回家。"
"明天才周五。"
"那我明天跟我妈打电话,让她来接我。"
舒涵把水壶收回去,没接这个话。远处集合的哨声响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看了她一眼。"走了,去站队。"
下午训练的时候亚如一直心不在焉。正步踢出去比别人慢了半拍,被教官点了两次名,最后一次教官让她出列站到旁边去单独练。她站在方阵侧面的空地上,一个人反复做"一令一动",抬腿、放下、抬腿、放下,塑胶跑道上的热气蒸腾上来扑在晒伤的脸上,又痛又痒。
舒涵在第一排,正步踢得又直又稳,但亚如注意到他每次做完一个分解动作停住的间隙,目光会往她这边偏一下,极快地扫一眼又收回去。
当天晚上她又在宿舍哭了一场。但这次哭得短,十五分钟就停了。她爬起来洗了把冷水脸,涂完芦荟胶躺回去,盯着头顶上铺的床板想:明天打电话,无论如何要让妈妈来接。
周五中午她站在那台绿色的公用电话前面,拨了号码。这次她妈接得很快,语气也平和了一些,大概前几次的哭诉还是有用的。"明天早上来接你,回去住一天,周六下午送回来。别老哭,听见没?"
"听见了。"亚如攥着听筒,手指头在电话线上绕来绕去,声音比前几天笃定多了。
舒涵中午在食堂没看见她。下午训练的时候她归队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眼睛虽然还有点肿但总算不发红了,正步踢得也比前一天齐。休息的时候舒涵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什么都没问,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纸巾递给她。
"擦擦脸,全是汗。"
亚如接过来抽了一张贴在额头上,冰凉凉的,舒服得她眯了眯眼。"你怎么随身带湿纸巾?"
"早上看你脸干得不行。"
"哦。"她把湿纸巾翻了个面擦脖子,"我明天回家。"
舒涵点点头,没多问。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亚如刘海掀起来,露出还泛着红的额头。他看了一眼,又把视线移开了。"回去好好涂药,别晒了。"
"周六就回来了,军训快结束了。"
"那也涂。"
亚如把用过的湿纸巾叠好塞进口袋,"知道了涵涵。"
这回舒涵没瞪她,只是"嗯"了一声。亚如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耳朵根有点热,赶紧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假装扭头看别的班的人练队列。
周六早上她妈开车来接她。亚如拎着个帆布包跑出校门口,远远看见那辆白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她妈的脸出现在后面,眉头微微皱着,嘴巴抿着,但看见她跑过来的样子,嘴角到底还是松了松。亚如拉开车门坐进去,听见她妈说:"脸怎么晒成这样?"
"跟你说了嘛晒伤了。"
"让你涂防晒你不涂——"
"我涂了!"
她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启动车子往前走。亚如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世纪中学的校门慢慢变小、拐过弯不见了。马路两边种了香樟,叶子绿油油的,跟学校里那些梧桐树不一样。她忽然想起舒涵递湿纸巾给她的时候那句"回去好好涂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回家待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她妈做了糖醋排骨和番茄蛋汤,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她爸下班回来还买了她爱吃的芒果,切好装在玻璃碗里。亚如坐在自家餐桌前面,面前摆着三菜一汤,鼻子忽然又酸了,但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圈水憋了回去。
周六傍晚她妈送她回学校。分别的时候她妈站在车门边,说了句"下周还来接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哭了,高中了,哪有天天哭的"。语气还是不大耐烦,但亚如看见她妈转身开车门的时候,伸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她背着帆布包走回宿舍。推开门,五张床铺还空着,只有她斜对面上铺的女生回来了,正趴在那儿刷题。亚如把包扔到自己床上,坐下来发了会儿呆,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管芦荟胶,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背上。
周一的太阳照旧升起来,晒在操场上,晒在高一七班的方阵上,也晒在亚如还泛着红但已经不那么肿的脸上。她站在队伍里踢正步,抬腿、绷脚尖、落地,每一步都比上周踩得更稳了一些。休息的时候舒涵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瓶水,扔了一瓶给她。她稳稳接住,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冲他咧嘴笑了一下。他别开脸,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亚如看见了,把笑声闷在矿泉水瓶口噗噗地响。梧桐树上的叶子又掉了几片下来,打着旋落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阳光从缝隙里穿过来,把一切都镀得明晃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