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马毬,寄棠完全是外行。
只见两方人马在场上来回追逐,方位瞬息万变。初时她看得眼花缭乱,什么卡位迂回,什么攻防战术,一更是概全然不懂。
若不是两队衣饰一红一紫分得鲜明,她几乎分不清场上谁是谁。
不过看着看着,寄棠也渐渐沉浸其中。
紫衣一方,周泽与另一位队友配合最好。那人调动场上队员,不断击球传球,统筹整场攻防,进行指挥。
周泽更多是进攻,骑在奔马身姿矫健灵动,挥杖击球时带着一股凌厉气势,风驰电掣,往往数名红衣合围拦截,也挡不住他最后一击。
动作利落漂亮,皮球斜刺飞入对方球门。
紫衣队拿下一筹。
寄棠忽然就理解为何击鞠能令王公贵族如此痴迷,受到广泛欢迎。
即便是她,都看得心潮澎湃。
观台之上,呼声呐喊震天动地。
无数喧嚣喝彩与注视之中,周泽勒住奔马,高举手中月杖,转头用目光搜寻寄棠。
两人视线相撞的那一瞬,他毫不顾忌,朝她挥舞月杖,骏马奔驰中,他乌黑的马尾高高飞扬,周泽一双黑眸亮的如同淬了星子般闪耀。
寄棠情不自禁的笑起来。
江翊在马上,将那笑容一收眼底。
刚看清楚她脸的时候,江翊有一瞬间的怔然。
心底深处不知为何升起一股莫名的熟悉,和悸动。
那感觉如此难以克制,以至于他不由自主,一遍又一遍朝观台望去。
可棠棠在他面前时,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打扮。
都是为了那个周泽!
现在她都这样无所顾忌了吗?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公然跟野男人的眉目往来。
当他江翊是死人么?!
江翊只觉得心口有团火在烧,烧得他火急火燎,烧得他坐立难安。男人的心里想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寄棠单纯懵懂,压根不知世道险恶,男人更险恶!
先前他还想过,棠棠或许是为了气自己,才会与野男人走得那般近。
可现在不论他如何找借口,都再没有理由去说服自己。因为寄棠的目光,完完全全没有投注在他身上过。
江翊甚至不能确定,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也在场上。
他已经被寄棠冷待过太多次。
因江翊状态不好,紫衣一方频频出现失误,再一次配合不当后,被红衣队又下一筹。
计筹上红衣一方已连得两筹,而紫衣方却是毫无建树。
也就是说,红衣方只要再入一球,便可拿下整场竞赛的胜利。
而紫衣方若是一筹未得,今日在场的一众世家子弟,都将脸上无光。
庆远侯世子朱睿恒只得申请暂停赛事。
他也是真急了,下场后径直走到江翊身边,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躁,“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翊脸色倏然一冷,抬眼定定看向朱睿恒。
朱睿恒第一时间也意识到说错话了,至少不该是这般质问的态度。
球队输球,不是一个人的过错。
只是江翊是他托江竤出面,特意请来压阵的好手。
计筹比分这样丑陋,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他刚想说话缓和,江翊却忽地笑了,只是笑容不达眼底,冷冰冰道:
“世子若嫌我球戏不好,大可另请高明,倒也不必这般诘问于我。”
朱睿恒顿时下不来台。
他与长兴侯本没什么深交,与江竤倒是私交不错,只知道江翊从小被宠着长大,又是天之骄子,性情乖戾,上一刻瞧着还好好的,下一刻便能跟你翻脸。
方才连失两筹,他输红了眼,才会言语失当。
没想到江翊竟然一点情面都不留。
两相对峙起来,气氛紧绷,亏得其他队员上前圆场,才将这事混圆过去。
另一侧气氛却截然不同。
周泽干脆就没有下场。
直接驱马到寄棠的观台前,人多,他只挥了挥手上的月杖,带着十分少年意气的豪迈,高声道:
“且看我拿下这局。”
他动作时,衣襟被风向上撩开,男子劲瘦的腰腹一闪而过,筋肉线条干净而结实。
武将的体魄,在秋日晚霞下格外惹眼。
寄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看得呆住。
旋即收回心神,不是她色胚,她只是又被张婉儿影响到了。
这时,方才场上与周泽配合默契的那名男子也策马过来,扬声笑骂,“周泽,你好不要脸。”
他敢打包票,这厮一定是故意的。
周泽笑着回怼回去,耳尖却可疑地红了。
朱婧筠看着周泽在她眼皮子底下,对萧氏大献殷勤,只觉得心口发闷,恶心又膈应。
她眼眶阵阵发酸,心里更气得想杀人。
从见到周泽第一眼起,她就将这个人偷偷藏在心底。
这是她活了十六年头一次喜欢的人,可那个人对自己却全然冷漠。
即便如此,她还是放不下,执念反而越来越深。
胸中积了满肚子怨气,脸都气白了。
身侧的李仙蕙适时关切道,“婧筠,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朱婧筠侧头,欲言又止。
李仙蕙便温声宽慰道,“若是不舒服,不如先回去歇息。侯夫人可有一同随扈?你若实在不适,还是请太医来瞧一瞧,免得父母长辈忧心。”
她说得自然。
几乎是一瞬间,朱婧筠好像得到了某种启示。
她歪头思索片刻,当即起身道,“我忽然记起还有件事亟需处理,失陪一会儿。
李仙蕙脸上露出善解人意的微笑,“好的。”
江翊再上场时,已经调整了状态。
他马毬技艺娴熟,水准在整个京城也是不差的。
只是朱睿恒寻得队员之间默契不足,配合上比不过北军那些人。
纵然他冲破重重围堵,奋力为紫衣队搏回一分,终究挽回不了颓势。
红衣一方率先拿下三筹,鸣锣定音,赢得比赛。
散场前,寄棠忽然收到一张信笺,拿素白纸张草草包了,被一个眼生的小丫鬟送了过来。
刘静妤就坐在寄棠身边,当即蹙紧眉头。
哪有人用白纸包信笺的?
多晦气。
整个毬场的人都往外走,寄棠索性重新坐下,打开信笺,其上只有几个墨黑的字:
你娘是破鞋,破鞋生的还是破鞋!
寄棠的眸子倏忽冷淡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