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请安时,寄棠特意上了妆。
昨夜折腾了半宿,早上天未亮又起,她眼底起了黑青,人也显得萎靡不少。未防被人看出什么异样,她才将用了脂粉。
本就是秾艳清晰的一张脸,上过妆后,更显娇艳。
惹得好几位夫人夸她今日气色比往常都好。
寄棠心虚的应了。
殿内众人言笑晏晏,一如往日。就当寄棠以为风波平息,勇毅侯夫人忽然转头看向她,含笑开口:
“昨儿我家闹出一桩大笑话,萧娘子可知道?”
寄棠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茫然,轻轻摇头,“我不胜酒力,早早便回了西苑,却不知夫人所言是何。”
勇毅侯夫人声音不高,却立时便吸引了绝大部分人的注意力,“昨夜里,我听到消息,说我家侯爷醉倒在一处厢房,依稀那房里还有一个女子,瞧背影衣饰竟与萧娘子相仿。”
她语气闲散,像是聊什么趣事,“这可了不得,我家侯爷是粗人,萧娘子玉做的人儿一样,可别被惊吓到了。”
“当时我便赶去了那处厢房。萧娘子,你说好笑不好笑?”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没接着往下说,先自顾自笑起来。
在场大多数人都晓得昨夜里那出乌龙,即便没亲眼目睹,也早就听说了。
京城中人,不论百姓或是高门,都爱这些桃色艳闻。昨夜那场捉奸,哪怕细枝末节,已经在围场传遍了。
独独缺了前因。
原来这里头,竟还有萧娘子的事?
她昨夜不是早早回去了么?
寄棠平静淡然神色渐渐变了,三分困惑三分羞恼四分气愤,她拿捏得恰到好处。
“是谁这般空口白牙,污人清誉?夫人且说与我听听,好叫我与她当面对质。”
她平日里娴静温和,见人从来三分笑,是个极好脾性相处的人。
此刻露出恼怒之色,连带与她交好的几位夫人也跟着纷纷叱责,“谁这般无聊?编造这样无根的瞎话?”
“松月,快说那传信之人是谁!”
勇毅侯夫人闺名松月,她见殿内众人此刻都纷纷猜测,连上首的太后娘娘都面露疑惑,这才缓缓笑道,“我的确不知。”
“传话的只是个眼生的小宫女,说得有鼻子有眼,将我唬住后,一转眼便不见了。”
她说完,重又看向寄棠,先低声念了句佛,“阿弥陀佛,亏得萧娘子早早回去,才躲过这场无妄之灾。否则却如何说得清?造谣之人真该下拔舌地狱才是。”
“不过话又说回来,萧娘子可是得罪了什么人?”勇毅侯夫人看似不管不顾,实则粗中有细,句句直戳要害。
她恼恨昨夜被人利用,当了枪使,是以当众点破,只为直言告知寄棠——
有人要害你。
寄棠视线不经意掠过永泰公主,只觉得公主殿下今日气色也比往日更好,只是格外沉默一些。
寄棠垂了眼睫,她本就是受害者,无需刻意伪饰,便有几分委屈与隐忍的意思在,她轻叹一声:
“或许是无心之失,我如今又有什么好叫人觊觎的呢?”
这话乍听之下,像是自怨自艾,自伤自怜,可细细琢磨后,又不是那么个意思。
如今没有叫人觊觎的事物,言外之意,那便是从前有。
众人自然而然联想到,萧娘子虽家世不显,从前却是长兴侯夫人。
长兴侯夫人的身份,可不就是被人觊觎,抢夺走了吗?
萧娘子这话没有指名道姓,甚至不曾含沙射影,却就是叫人不自觉将目光落在今日缄默不言的公主身上。
再联想到昨日出现在厢房中,偏偏是醉酒的长兴侯……
在场诸人,能坐在这里的,谁不是后宅里的赢家,不说身经百炼,总是心思通透。内情如何,稍一思忖,便能串起其中因果。
一时间众人无不惊疑,眼神四下勾连,无声交流。
便是勇毅侯夫人,也有些恍然大悟之感。
李仙蕙端着一张波澜不惊的脸,袖子底下的指甲却深深掐进肉里。萧寄棠这话一句都没提她,叫她连辩驳都不能。
果然命贱的女人好活。
却叫她逃过一劫。
可怜她的天冬,被谢琮的人带走,至今生死不明。
李仙蕙强撑着公主的尊贵体面,任由众人打量。所有手脚早已处理干净,任谁来查,都落不到她头上。
凭萧寄棠两句话就想定她的罪?
真是可笑。
这次是她大意。
早知如此,当时便该找个最低贱粗鄙的侍卫,随便将人拉到一处密林了事,昨晚上那样乱,谁会留意萧寄棠的情况。
有些碍眼的虫子,从一开始便该碾死,不该留着慢慢逗弄。
这次是她失算。
可萧寄棠不会每次都这般好运。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萧寄棠的命硬,还是她的手段更硬。
不管众人如何猜测,坐在上首的太后,到这时才弄清昨夜里谢琮忽然发作的缘由。
原来是心肝被人暗算。
他特意求了她的手谕,连夜拿了离宫那么多的侍卫、宫人,原来是要为心肝讨回公道。
别院里连夜审讯,连皇帝都派人来问询动静。太后只好用了谢琮的借口,说是丢了件重要物事,才将人打发走。
后宅里的阴私手段来来回回就那几样,对付女子的更少,其中最毒的一味,便是用药毁人名节,叫女子身败名裂。
后宫波谲云诡,这些伎俩,太后年轻时见得太多,算不得新鲜。真正叫她挂心的是,萧氏若真中了药,又由谢琮亲手救下,孤男寡女,彻夜周旋……
太后以指节轻抵着眉心,一时只觉太阳穴隐隐发胀。
萧氏身上可还绑着婚约。
这简直是……荒唐至极!
仔细想想,萧氏是受害者,已经足够可怜,不好怪她;
谢琮是男人,又不是圣人,那样的情形,把持不住,也怪不得他;
思来想去,那下药之人实在可恶!
满殿诸人,对着同一件事,却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烦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