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嬷嬷是太夫人身边的老人,打小看着江翊长大。如今在府里已是半荣养的状态。
她屈膝行礼,江翊连忙伸手将人扶起,笑问道:“嬷嬷怎么这时来了?可是老太太有什么吩咐?”
谢嬷嬷侧身,指了指一旁的箱笼物件,“早前去兴正街,萧娘子托老奴将这些皮子并礼物,捎给六位姨娘。”
听到寄棠的名字,江翊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她倒是有心。”
六个红也跟着上前行礼。
这时,从不爱往江翊跟前凑的小六,却一反常态,露出个与寄棠七、八分像的笑脸,“娘子好有心,除了皮子,还给咱们每人都备了东西。”
江翊根本不想理会关于萧寄棠的事,可身体却自有主张,开口问道,“都带了什么?”
小六一一说了,江翊听到最后,果然,没有一件事给他的。
在萧寄棠心目中,他还不如几个小妾分量重。他想藏住心绪,可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差,连遮掩都遮掩不住。
备受冷落的李仙蕙这时缓步上前,目光从众女面上扫过,唇角噙着一丝淡笑。
“阿翊,”她语声亲昵自然,伸手轻轻拂过江翊的小臂,带着公主的矜贵与清高,微笑道,“不介绍一下?”
江翊侧头望了她片刻,旋即将思绪收回,指着六女分别道,“丹凤、朱瑾、绯云、绮罗、红椿、朱殷。”
以丹凤为首,六人再次向李仙蕙屈膝行礼。
此前经江竤苦口婆心的劝诫,江翊也不想再沉溺于过去。
陇右姑娘就是仙蕙。
他的白月光就是仙蕙,这一点,他不该混淆,犹疑,徘徊不定。
是以今日他特意将仙蕙接到侯府。自从他病后,两人已经许久未曾独处过,江竤说得没错,他的精力就该放在值得的人身上。
他日若与仙蕙成亲,与六个红迟迟早早都要相见,故而他并不刻意回避,大方将几人引见给她。
李仙蕙也表现得和气大度,抬手叫众人起身,柔声说道,“今日仓促,未料到今日与诸位相见,见面礼下次再与你们补上。”
江翊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不必放在心上。”
家里又不缺她们的用度。
从前寄棠在的时候,便对六女极好,后来哪怕她搬出侯府,他也不曾亏待了她们。几人的吃穿用度,比起寻常门第里的正头娘子,也不差什么。
老三绯云举起手里的话本,眉眼弯弯望向江翊,“侯爷您瞧,这是夫……娘子送我的话本。都是我不曾读过的类型!”
江翊记得老三的爱好。
她那些书册子,寄棠闲暇时也会翻阅。
她喜欢坐在临窗的软塌上,后背垫着隐枕,案头供着的博山炉青烟袅袅,一旁再摆上几叠糕点,一盏饮子,悠闲地翻看。
初时,江翊只觉得她懒散,可看她那般舒适自在,他竟也跟着改了习惯。
不过他爱枕在她腿上,听她讲那些离谱的故事情节,说到妙处,两人或是相视而笑,或是一齐嫌弃。
偶尔他也会躺在她身边睡着,醒来时见她也不知何时眯了眼,手上还握着翻开的书页,那样安稳静好的时光,如今再也寻不回来了。
江翊心底漫上一阵怅然难过,和往日对寄棠的恼恨愤怒全然不同,这一回,全然被一股悲伤所笼罩。
绯云心思单纯,可其他几女却不同。
她们顺势将江翊围在中间,一样样将寄棠送来的礼物拿给他看。
一件件事物,就是一段段过往回忆,素来没什么耐心的人,此刻倒听得认真。
却把李仙蕙晾在一边。
好似他们才是一家人,唯独她,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李仙蕙看着六张与萧氏相似的脸庞,头一次觉得那个女人心思深沉。
外头都传江翊情深,连小妾都与她相似。可今日一见,说什么是她的替身,可这六女的眉眼神韵,体貌特征,分明更像萧寄棠!
萧寄棠人是走了,却留下六道影子,或鲜活或娇媚,或天真或柔弱,日日在江翊眼前晃悠。
难怪江翊始终放不下她。
同为女子,六女对她隐隐的敌意,江翊瞧不出,她如何能看不出。
当着她的面就敢这般围着江翊献殷勤,背地里又不知是何等骚情光景。
萧寄棠,真是好算计。
名声与实在,全叫她得了去!
李仙蕙最厌恶旁人觊觎她的东西,人也一样。
这六个女人,留不得。
她心中发狠,面上反倒愈发云淡风轻,只是脚步转了方向,往院外走去。
六个红日日朝夕相伴,彼此心意相通,小六方才主动开口,其余人便懂了她的用意。
公主已经入府,下一步,便是要将长兴侯夫人的位置占为己有。
她们人微言轻,可蚍蜉尚能撼树,她们却也想要为夫人出一口恶气。
是以几人有意围着江翊,倒将李仙蕙隔在圈外。
自寄棠离开,经老二提议,几人都在妆容上有了一些改进和侧重。从前夫人在时,便耳提面命叮嘱她们妆扮不可偷懒懈怠,如今夫人走了,众女愈发兢兢业业。
也愈发的……像寄棠了。
就连江翊都有一瞬间的恍惚。
也对她们更多了些耐心。
直到余光瞥见李仙蕙往外走,这才惊觉冷落了她,忙对众姨娘挥了挥手,“你们先回去。”
说完便快步追了上去。
“仙蕙,可是恼了?”
他快步赶上,伸手握住她的手,“不是说好要去看我的藏书,怎么独自走了?”
李仙蕙垂了垂眼,忽然掉了眼泪。
江翊登时懵了,“仙蕙,你,你怎么哭了?是我不好,冷落了你。她们也是太久没见我,回头我好好教训她们,你别跟她们一般见识。”
李仙蕙这会儿是真的恼了,也有些寒心。
刚才她往外走,江翊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拦住她,安抚她,而是先叫那几个姨娘回去。
难道她还能当众为难那些赝品吗?
如今言语之间,也全是为了几个姨娘开脱,在他心里,竟是把那几人看得比她还重。
她倒真成了外人。
六个红立在原处,静静看着这场因她们而起的风波,纷纷将头低了下去。
谢嬷嬷也适时沉下脸,假意呵斥道,“你们有多少话说不完?一点也不懂事,反叫外人看了笑话!”
江翊竟没有出声反驳。
李仙蕙面上登时起了薄怒,连最后的体面都快绷不住,“阿翊,你便是这般待我好吗?看来你我都需要好好冷静一下。”
说完,她转身朝着垂花门走去。
江翊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默默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随后折回身,看向垂首而立的六人,呵责道,“都是她将你们惯坏了,这般不懂事,立刻给我回去好好反省!”
老五红椿眼底立刻便蓄了泪,楚楚可怜,“侯爷,我们只是……想夫人了。您不想她吗?”
她哭起来的模样最像寄棠,睫尖泪珠悬而不落,看得江翊心口狠狠一颤。
其实他也想她了。
江翊心头一软,朝众女摆了摆手,语气松下来,几分阑珊:
“以后不许再这般淘气。”
他心酸地想着,她们也是她的小妾,若是自己罚了她们,叫寄棠知道,她怕是又要怨他。
另一边,已经走出垂花门的李仙蕙,脚步却慢慢放缓。
她缓缓走过照壁,又行出数步,走过排房,眼看就要到门口,终究忍不住回头。
江翊却没有追出来。
李仙蕙的表情逐渐变得僵硬。
今日来是坐江翊的马车,她自己的马车竟未曾随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