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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牵丝线的根
作者:善本章字数:2313更新时间:2026-09-11 08:15:19

「攥在谁手里?」柴七这句反问,陆离在嘴里嚼了一整夜。

他白天索性收了摊子,专往那些废药仓、冷药铺、下等酒肆里头钻。惹眼的“补气散”面孔收了起来,脸上换了张扔人堆里找不着的面皮,再扣上一顶旧斗笠。

把身子一缩,故意把嗓音弄沙哑,扮成个不起眼的落魄散修,混在人堆里直拿耳朵当网使。

坊市里这帮散修嘴碎的厉害。几碗浑酒灌下肚,肚里什么混账话都往外掏。他就缩在酒肆最暗的墙根,把满堂的闲话一句句拣进耳朵:谁家药行走大货、哪扇门后在催债、哪条暗巷又见了血。

碎是碎了点,全凑到一块,这东岭坊市真正拿捏着大货的人脉图,倒给拼了个七七八八。

摸索了两天,他听出了端倪。东岭坊市明面上是济生堂一手遮天,可真正掐着药材命根的另有别人。

城里药商只要一提及缺货断供,个个讳莫如深,全拿「东家进不来」含混过去。这“东家”是谁,谁也不敢吐半个字,可眼里的忌惮藏都藏不住。里头肯定缠着一条见不得光的暗线,陆离心里越发有准。

有一回,他在酒肆碰见两个小药贩咬耳朵。「上回德仁那批货晚了两天,可把大伙急出了一头白毛!」矮个药贩压着嗓子嚼舌头。

「急个屁,那东家不放话,货自然会到!闭紧你的嘴巴,多问半个字都是给自己挖坑抬棺材!」高个的冷嗤一声。话音未落,高个眼角扫到缩在暗处的陆离,当场咬住舌头,扯着同伴袖子灰溜溜窜了。

这半截没头没尾的话,倒叫陆离把心里的线头拽得更紧了些。

满城的药材流水,绕来绕去,全绕进城南一间挂着「德仁药庄」的老铺。门脸剥落得发白,铺子狭窄逼仄,可坊市里那些真正倒腾大货的行家,进药全都得从这儿过一手。斜对角的破茶棚里,陆离一连蹲了三天。

柜台后守着个精瘦的老掌柜,五十上下,整日慢条斯理地拨着算盘,半句客套话都不揽。

若有人上门打探货源,他也只是眼皮子不抬的撂下一句「今天没货,改日。」轻飘飘把人挡在门槛外。

铺子越是这副德行,陆离心里越透亮......没底气的买卖巴不得客人进门掏银子,敢把财神爷往外撵的,才是手里攥着硬货、根本不愁卖的主儿。

德仁药庄进什么、几时进、放给谁,规矩森严得很。比起招摇过市的济生堂,这铺子反倒像暗处伸着的一只脏手。

济生堂在明处顶雷,这儿掐着整条街的货源命脉。整条街能喘几口气,全被老旧木门后头的老东西攥在掌心里。

到了第三天晌午,一辆灰扑扑的骡车悄没声停在药庄后巷。赶车的汉子翻身下车,熟门熟路的往里抬了几只沉甸甸的药箱。陆离隔着半条窄巷正想挪开视线,那把式忽然回身压了压破毡帽......露出的半张脸,陆离这辈子都忘不掉。

青牙帮的杂碎!一身皂色紧身短打,腰上晃荡着那截带齿的生铁牌子,跟村口堵着路收“厘费”的那帮人分毫不差。

后颈的寒毛立时炸了起来。坊间传言再真,也比不上亲眼撞见这一幕。

青牙帮,那个在荒原老家杀人放火、逼的人走投无路的一窝土匪,原以为隔着三百里荒野,谁料手早就伸进了东岭,还跟德仁药庄绑在一条绳上。

药庄扣着货,恶匪把着路,整个坊市最咽喉的两头,全叫他们给吞了进去。

原来东岭这股子风,是从烂在地底下的老树根里,生生绞出来的。他探手按住怀里的铜镜断口,掌心被那粗粝的茬子硌的发疼。

陆离没莽撞动手。他换回那张蜡黄面皮,一连数夜猫在药庄后院矮墙边,总算摸着了脉络:德仁每逢半月,定会运出一辆封得密不透风的大车。

白天的官道碰都不碰,净挑荒草齐腰的野径走,连济生堂的眼皮子都绕过去,径直送往城郊一处荒庄。

摸透了路线,陆离第三回早半个时辰猫在了岔路口的乱草堆里。骡车碾着碎石由远及近,车轴的声响在这浓雾天里格外的沉。雾重得几步外瞧不清人脸,把式只顾甩鞭催牲口赶路,压根没朝两旁的荒草里瞟。

车厢打眼前晃过的一瞬,陆离耳朵一动,隐隐捕捉到几声虚弱的呛咳。不是吸了风沙的咳嗽,倒像被闷在棺材板里憋出的微弱动静。

咳嗽声才起,那把式反手便是一记重鞭,抽得骡子闷声狂奔。

陆离胸膛一紧,后背冷汗直冒:打着运药幌子的大车,里头锁的竟是活人?

等车辙声远了,他才伏身从草丛里钻出来。借着清冷月光,泥地车辙缝里被他寻着了一撮细碎药渣,全是从漏风的车底板渗下来的。

凑在鼻下嗅了嗅,又拿小指轻沾了星点抵在舌尖......一股子发沉发涩的怪腥猛的冲上鼻腔,根本不是草药该有的味道。

他眉头紧拧,飞快拿旧帕子把药渣包好塞进怀里。这是他手里唯一能落地的证据,薄是薄了点,可有这东西托底,往后跟人过招才能多一分胜算。

顺着痕迹远远吊在后头,陆离总算摸清了庄院的地界。高墙深院,守备森严,黑漆大门上只挂了块巴掌大的木牌,上头刻着个孤零零的「库」字。他没敢靠太近,贴着外围绕了一遭便抽身退走。

退出来的步子飞快,他胸口的心跳快得压不住。庄院门楼的石缝里,塞着几缕古怪的细末,颜色灰中透青,夜风一卷便碎。

这成色他太熟悉,荒原乱石渊的悬崖石缝里,往往就积着这种青灰,下头埋的多半是见不得光的脏东西。

疑心像野草般疯长。青牙帮求财,药铺逐利,可这一车连济生堂都得避着的货,为何满是那股子压喉咙的腥气?要是堂堂正正的买卖,何至于像鬼一样摸黑钻荒草?

摸回那间漏风的破土窑,陆离刚要在干草上躺下,胸口贴肉的残镜忽然猛的泛起一股热意。

掏出来就着月光瞧去,镜子残破的边沿正泛起极淡的光圈,一闪即敛。这股热劲他熟悉得紧:当初在荒原,残镜撞上那卷异草灵液还有残破功法时,也这般热过。

如今热意重现,莫非城郊那座深宅大院里,也藏着跟这残镜同源的物件?镜子只对老底子相通的东西有反应,那破院里到底压着什么秘密?

这一宿他翻来覆去合不上眼。恶匪的脸、夜半的闷罐大车、石缝里的青灰、掌心微烫的镜子......十万八千里的零碎物事,正被看不见的线头一点点缝合在一起。

那张看不见的大网,早把他整个罩在了中间。

他推开半截破窗,冲着城郊那座庄院的方向扫了一眼,心头那股警觉,沉得像块生铁。

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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