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得越深,陆离心里越清醒。凭他区区一个淬体三层的江湖郎中,想掀翻地底盘根错节的死树根,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当初老头那句“换条道走”猛的在耳边炸响......自个儿砸不碎这顽石,那就借力打力,引另一块石头砸过来。
头一个被他盯上的,是济生堂。周堂主先前虽然断了他的药路,可陆离看的真切,济生堂是光鲜的“面子”,德仁药庄是肮脏的“里子”。
表面上穿一条裤子,底下的勾当绝非铁板一块。
早先在夜市,他就听济生堂伙计嚼过舌根,说周堂主被德仁坑了一大笔银子,吞了一堆次品药材,肚里憋着一缸闷火。陆离托柴七寻到堂里的相熟药工,把话悄悄递了过去,挑了个日头偏西的当口,大步迈进济生堂。
这一趟他既没易容,也没缩头缩脑。跟周堂主这种成了精的老泥鳅过招,躲闪反而矮了半截,莫不如把筹码大模大样的摊在亮处。
挑在午后客人稀疏时登门,他面色如常径直求见。周堂主将他让进偏厅,茶水却没奉上一盏,耷拉着眼皮,等着他自个儿先沉不住气。
陆离不慌不忙,先扯了扯济生堂近期的行市,话头一拐,轻飘飘落到了进货上:「听闻堂主前阵子,在德仁手里吃了批成色不正的哑巴亏?」
周堂主脸色阴沉下来:「德仁那帮短命鬼......」话说到一半生生咽了回去,一双三角眼眯成刀缝,「小兄弟,少在老夫跟前套话!」
「不打听,随口一提罢了。」陆离慢条斯理从怀里摸出那方泛黄的破布帕。
指尖在帕子角暗暗一捻,飞快抠下半掐碎末塞进袖口,这才将帕子平推到桌案中央,「堂主请掌眼。这是德仁那趟半夜暗车上漏下来的药末子。
我在城西荒草堆里趴了三个晚上,才扒拉出这么一捧。」跟周堂主过招,总得给自个儿留张保命的底牌。
周堂主伏下身子,伸出二指拈起一点对着天光细看,两道浓眉越锁越紧,隔了半晌,嗓音沙哑的厉害:「那车货......你究竟撞见了什么?」
陆离把话挑得透亮:「半月运一回,专走城西绕山的荒山路,全在后半夜动弹。
他顿了顿,眼神盯在周堂主脸上,「还有顶要紧的一桩......我伏在草坑里,听见那车厢里头,传出来大活人的咳嗽动静。封得跟铁桶似的一车药材,里头关着活人图什么?」
「空口白牙。」周堂主冷笑一声,把布帕推了回来,「你个被老夫断了生路的小子,随手抓了把泥灰,就想诳着济生堂几十年的家业替你卖命?万一这是你怀恨在心、借刀杀人的套路呢?」
「是不是挑唆,堂主打发心腹往那荒庄瞄一眼,什么都白了。」陆离脊背挺的笔直,目光不退不避,「路线、更次、庄子地界,句句都能对上。只要在下扯了半句谎,您老反手把我扭送官府,办我个构陷之罪,在下绝无二话!」
周堂主那双阴晴不定的眼睛在他脸上转了好几圈,才慢吞吞吐出一句:「丑话立在前头。那批货要是真有鬼,老夫顺手拉你一把;要是抓不着狐狸尾巴......今儿你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得拿命来填。」老东西没给实信,只打发陆离回去,定在三日后听信。
陆离起身抱拳:「我不图堂主的银子,也不沾济生堂的门面。我只要东岭药材通行的路子,往后别绊着我的脚。」撂下这句话,他抽身跨出大门。
踏出济生堂大门,日头照在身上,陆离才觉出后背的衫子早让冷汗浸的精湿。刚才那番唇枪舌剑看似沉稳,实则跟刀刃上舔血没差。
他赌的就是周堂主被德仁割了肉的怨毒,还有怕被牵扯进大祸的惊惧。只要周堂主扭头把他卖了,那包残渣就能变成反咬他的绞索。
这一把梭哈,押上的正是自个儿这条还没站稳的贱命。
夜里摸回破窑,陆离没敢合眼,盘膝坐在干草垛上,按着那页破旧功法引气吐纳了半个时辰。生死悬于一线的压迫下,经络里那股内劲反倒淬炼的纯粹通透,瓶颈隐隐有了松脱的征兆。
赌注砸下去了,余下的只剩熬。连着两天他规规矩矩缩在夜市摆摊,耳朵竖得溜直,捕捉着四处的风吹草动。
到了第三天擦黑,一个生面孔的济生堂小厮擦着摊子走过,袖口滑落一张纸条在杂物堆上,头也不回就隐入暗处。陆离捏起字条扫去,上头落着墨迹极短的六个字:「已递府衙。静候。」卡在嗓子眼三天的石头,这才轰然落了地。
济生堂下手的狠辣,远超陆离预料。
不过六七日的光景,东岭坊市彻底炸开了锅......德仁那座挂「库」字牌子的私庄被官差端了个底朝天,搜出成箱见不得光的蚀骨邪药,深宅地窖里还锁着十几个瞎眼哑巴的活囚。
周堂主那老狐狸亲自差心腹蹲守了一整宿,待到亲眼撞见夜半入庄的蒙布大车,这才连夜将密柬捅到了府衙太爷案头。
正赶上上头严查禁药的节骨眼,官府直接发兵把那庄子围成了铁桶。德仁药庄的老掌柜连夜卷包袱跑了路,青牙帮伸进坊市的爪牙,也在官道上被差役当场斩落了大半。
街面上差役押解犯人的号子声响成一片,陆离缩在人群阴影里冷眼旁观,心头没有半点得胜的快意,只剩下刀锋般的冷静。
这一手“借力打力”,借了济生堂的仇,使了官府的刀,顺带把自个儿这条命当了引线。赢面虽大,却也把自个儿的名字,钉在了那帮亡命徒的索命簿子上。
德仁这一倒,城里小半的药材路子直接断了顿。周堂主占下的不过是间惹祸的空庄子,反倒赔掉了多年安稳进项,还落得满屁股烂账去擦。
吃了这记哑巴亏,周堂主没法明着翻脸,待陆离的态度却比先前冰冷得多。那方装过药末的旧手帕,更是成了呈给公堂的铁证,拿不回来了。
摸黑刚挪回破窑门前,陆离脚下一软,踩着了半截沾着泥的碎纸。
展开瞧去,上面歪扭涂着两行扎眼的黑字:「小先生,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落款处,是一记入木三分的刀痕墨印。
没有画押,但这副拿人命当草芥的跋扈口气,除了青牙帮再没第二家。
陆离指骨收紧,把碎纸揉得皱缩,眼底的火光半点没熄,反倒亮的慑人。
这一盘棋他借刀掀了桌,却也把坊市这颗恶瘤连皮带肉给得罪了个底朝天。
荒原上的老巢安然无恙,今日砍断的无非是探进城的一只触须;祸根既然没拔除,早晚还得卷土重来。往后的日子,暗处的冷刀子随时会扎向后心。
他摸出怀里微凉的残镜,划亮火石,把那截碎纸引成了灰烬。
对着窗外惨白的残月,他咬着牙缝冷冷自语:「我不靠谁,谁也休想踩我。这笔账,老子全接下了!」今时今日,他早不是荒原上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