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魁的手搭在许砚肩上，像一只铁钳。

灰炉坪另一头，斗笠人还在风灯下挑货。瘦高杂役听见动静，朝这边看了一眼。

许砚没有挣扎。

“罗老头让我看车辙。”他说。

“看车辙做什么？”

“前日少了二两废铜，他说可能是车轮带进泥里了。”

方魁低低笑了一声。

“废器库什么时候连二两铜都查了？”

“今日开始查的。”

许砚答得平静，右手却已按进地上的炉灰。他只有炼气一层，刚刚存住的一缕灵气连让人退半步都难。真动起手来，他能做的不是赢，而是把炉灰扬到方魁眼里，再往堆满碎铜的窄道里钻。

镜子不在身上，他也没有第二次机会可看。

方魁的手又重了一分。

“那你看见多少？”

“两道车辙。左深右浅，车上东西不重。”

“还有呢？”

“车不是从正门进的。”

方魁没有说话。

许砚感觉肩头的五指略微一停，知道自己说中了。

他刚才伏在矿渣后，不只看了斗笠人，也看了地。四名脚夫从侧门挑货进来，坪上却有新压出的窄轮印，说明在他们之前，还有一辆小车从别处进过灰炉坪。

这句话既是回答，也是提醒：若方魁现在动手，车辙便会成为别人能看见的东西。

风灯旁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咳嗽。

方魁终于松开手，顺势在许砚背上拍了两下，像是在驱赶一个偷懒的杂役。

“眼睛倒尖。”他压低声音，“可这里不是你该尖眼睛的地方。”

“我只是来复称。”

“下次再来，复称的就不一定是铜了。”

方魁伸脚拨散许砚身前的车辙，朝山道偏了偏头。

许砚起身离开。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去找罗守拙。斗笠人能在深夜进灰炉坪，方魁能替他守着外围，说明这不是一个瘦高杂役私下偷卖几件废料那么简单。

而自己手里，仍旧只有一张没补完的领料纸，和几处对不上的账目。

罗守拙说得对。

东西学到身上，比攥着铜片有用。

次日散值，许砚带着四枚功记去了传功房。

传功房在外门西坡，前殿向正式弟子开放，偏院才是杂役和试役来的地方。院里只有一排旧木架，架上摆的也不是玉简，而是一册册抄过多次的薄书。

管事弟子先看了许砚的木牌。

“试役？”

“已经引气。”

“引气也还是试役。”

那弟子把木牌翻过来，看见背面准留至半年考核的青痕，才从柜下抽出一本书册。

“《五行引气诀》抄本，两枚功记。只录到炼气三层，后面的没有。”

“够了。”

“基础小术借阅，单门一枚。三门合借两枚，五日归还。抄错了自己负责，损坏照原价赔。”

许砚看向墙上的木牌。

聚水术、固土术、引火术，恰好列在最末一行。再往上是轻身、御物、灵目之类，最少也要两枚功记一门。

他把四枚薄木片全推了过去。

管事弟子数了一遍：“一枚不留？”

“不留。”

“下旬加餐要半枚，净衣符也要半枚。你们灰炉坪一身灰，别到时候来赊。”

“穿旧衣。”

“聚气散呢？”

“不用。”

那弟子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不太会算账的人，却没有再劝。

四枚功记能换来一小包掺得很淡的聚气散，也能换半个月细粮。许砚腹中常饿，当然知道那些东西有用。

可聚气散用完就没了。

法诀若能学会，至少不会从他身上被收回去。

他领到一本七页的《五行引气诀》和三册薄得几乎透光的小术抄本。书册边角都磨出了毛，聚水术那一本上还留着不知谁按下的油指印。

回废器库的路上，许砚边走边看。

《五行引气诀》与杂役院教的吐纳法同出一源，只是多写了五行灵气入体后的经脉分流。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每一条又都默认修炼者先抓住自身最强的一行，再以强带弱。

许砚翻到最后，也没找到五行同弱该怎么走。

三门小术更直接。

聚水取水气，固土取土气，引火取火气。第一步，都是先把其余杂气压下去。

许砚停在山道上。

他用了十一天才明白，自己最不能做的就是硬压其中四道灵气。

如今三本术法，却把他重新领回了那条走不通的路。

五日后，书就要还。

他把三册薄书收入怀中，加快脚步。

今夜先试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