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炉夹层里只有一盏油灯。

许砚把铜镜从炉灰后的砖缝中取出，又在面前放了一只缺口粗碗。

碗里盛着半碗清水。

聚水术不是凭空生水，而是以灵气牵引附近水汽，凝成一颗水珠。炼气初期凝出的水珠不过黄豆大小，浇不活一棵草，也伤不了人，却是水行术法最基础的一步。

手诀只有三次变化，行气也只过两条经脉。

比引气简单得多。

许砚照着薄册练了半个时辰，碗沿却连一点湿痕都没有。

第四十一次，指尖终于传来微凉。

一层白雾刚在碗上浮起，便被无形的风吹散了。

许砚收手，额角已有细汗。

他把半面铜镜平放在膝上，注入一缕灵气。

镜面暗光一闪。

刚才那次施术重新浮现。

水气最先被牵动，细得像一条将断的蓝线。可蓝线刚进入右臂经脉，旁边又挤进一缕黄气和一缕青气。三股微弱灵气纠缠在一处，手诀才到第二变，蓝线便偏了。

白雾因此散开。

铜镜只是把这一幕照给他看。

没有字，也没有声音。

许砚合上眼，把方才的路线在心中重新走了一遍。

按照聚水术所写，他应该在起诀时将土木二气压回丹田，只留水气上行。可五种灵根在他体内一样微弱，也一样靠近。每压住一道，另外几道都会跟着乱。

他再试。

这一次，许砚提前分出灵气，强行把黄、青二气按在丹田下方。

水气确实先行了一寸。

下一瞬，丹田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五缕气同时散开。碗中清水荡起一圈波纹，他喉头发甜，险些一口血吐出来。

许砚立刻停手。

镜中重现的景象比上一次更乱。

不是压得不够。

是不能压。

他靠着冰冷炉壁歇了许久，等胸口那阵闷痛散去，才把《五行引气诀》摊在灯下。

书中有一句不起眼的小注：五行杂灵根施术，宜以主属领行，余气归脉，不可相冲。

所有功法都认为人总该有一行稍强。

许砚没有。

可“余气归脉”四个字，未必只有压回丹田一种解法。

引气那一夜，他不是把另外四行堵住，而是给它们排了先后。既然水气要走右臂，其余四气是否也能动，只是不进同一条经脉？

许砚没有立刻尝试。

他先在地上画出人体经络，把《五行引气诀》前七页能用的路线一一抄下。水走右臂时，木气可过左肩，火气可停胸下，土气沉入小腹，金气则沿脊背绕行。

路线并不完整。

有两处甚至会同时挤过胸口。

他改了六遍，才勉强让五条线错开。

油灯快燃尽时，许砚坐直身体，第三次正式起诀。

水气仍是第一道。

它从丹田升起，进入右臂。几乎同时，木、火、土、金四道微弱灵气也被带动，按照他临时排出的次序，各走一段短脉。

没有哪一道被压住，也没有哪一道抢到水气前面。

许砚的手指完成第二变。

碗沿浮出一层薄雾。

第三变。

薄雾轻轻一缩，在他食指前凝成一点水光。

水光只维持了一息便落进碗里，小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许砚没有再试。

他立即拿起铜镜，复看刚才的施术。

五道灵气确实都在运行。水气走得最远，其余四道只绕开冲突处，便先后归回丹田。整个过程比薄册所写多了三息，消耗的灵气也近乎寻常聚水术的两倍。

很慢，很费力。

可那滴水是真的。

许砚伸手蘸了蘸碗沿。

指尖冰凉。

第二日清晨，他在灰炉坪搬了两个时辰铜料，右臂仍有酸胀。午间歇息时，他躲到水缸后又试了一次。

这次白雾出现得更快，却没能凝珠。

许砚并不意外。

知道一条路走通过，不等于从此每次都能走通。

他把失败的时辰、地点和行气次序记在小册上。刚写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罗守拙的声音。

“昨夜偷了库里的水？”

许砚回头。

老人蹲在墙根抽烟，目光落在他湿了一点的食指上。

“没有。”许砚道。

“那就再凝一滴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