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脸上那抹冷笑还挂着,人已经慢慢走到了年轻人面前。
此时年轻人已经见过了陈远的实力,自然是不敢造次,只能一边颤颤巍巍的后退,一边朝着李福投去求助的目光。
未等二人对上目光,陈远一把抽过年轻人怀中的账册
手指翻了两页,月光从篱笆缝漏进来,麻纸上的墨字虽然淡了,但还能看清。
李福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鼻血淌了半张脸,刚要开口骂,就看见陈远手里的账册翻开了。
他后面的话堵在嗓子眼里,没吐出来。
陈远抬起头,把账册亮在月光底下:"李里正,去年秋天张猎户交了一百文猎器税,你这本上记了五十。冬月王寡妇的灶税,也少了一半。还有去年修路摊派……"
他没往下念,但李福的脸色已经变了。
血混着冷汗淌下来,他看着陈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脑袋里嗡嗡响。
他知道那些账经不起对,随便找一家问就能戳穿。
"你还想把我家登成绝户?"陈远把账册合上,拿在手里不还,
"你去登,我拿着这本去镇上找巡检。咱俩一起,谁先到算谁的。"
李福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狠话,但鼻血淌进嘴里,咸腥味呛了他一下。
他身后两个伙计互相搀着,一个捂裆一个揉眼,站在三步外不敢靠前。
陈远往前迈一步。
李福就往后退一步。
"把你那两个伙计带走。"
陈远说,声音不高,"今晚的事,你去衙门告也好,去镇上叫人也罢,我不拦。但这本账我先留着。你要是让我媳妇少一根头发,我就把这本账送到巡检案上。你自己掂量。"
李福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了又鼓。
他想说"你敢",但看着陈远手里那本账册,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眼前他们口中的陈二狗不知道何时竟然有了这般魄力。
他知道陈远真的敢。
刚才那拳他还没忘,那力道、那准头,不是以前那个木头木脑的陈二狗能打出来的。
他抬手擦了一把鼻血,手背上红了一片,说话时牙缝里还在往外渗血沫子:"……账册还我,这可是上头的东西,你要真敢就这么揣着,小心你脑袋不保。"
"明天。"
陈远把账册揣进怀里,"明天我要去镇上,在面馆门口等你。你带人去,咱们当面清账。"
李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两个伙计一瘸一拐跟在后面,院门被随手带上,吱呀一声。
陈远听着脚步声沿着土路远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账册,又看了看灶房门口。
秀禾还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攥着门板。
陈远走过去,停在门槛外面,跟她隔着一步远:"没事了,放心吧。"
秀禾抬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鼻尖还有一层薄薄的汗。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当家的,你明天真要去镇上?”
“是”
陈远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就连刚刚的对峙,陈远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秀禾知道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于是她没再问,侧身让开门。
灶膛里的火已经暗了,只剩一点炭红。两人摸黑上了炕。
陈远把账册压在枕头底下,仰面躺着,脑子里还在盘算明天的事。
秀禾在靠墙那头躺下,背对着他。
过了很久,陈远因为秀禾已经睡着了,谁知却突然听到了秀禾的抽泣声。
“怎么了?想娘家了?”
秀禾轻声开口,像怕吵醒了谁:“我……”她犹豫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这件事要不要说。
“我害怕当家的变回之前的模样,当家的,你能不能不要走。”
陈远偏过头,黑暗中只能看到她的轮廓,缩在墙根底下,薄被拉到下巴,像一只蜷着的猫。
他心里一紧。
原主对秀禾动过手,这事儿他穿过来的时候就知道。
原主饿昏了头就拿秀禾撒气,一巴掌一巴掌地扇,秀禾从来不敢躲。
"放心吧,我不走,我一直在。"他说道。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以后谁若是敢对你动手,我绝对不会绕过他。"
秀禾没回话。
但他听见被子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像抽鼻子一样的声响,然后又安静下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感觉到一只手从被子那边伸过来,极轻极慢地,搭在他的手背上。
凉的,有点抖,像刚出窝的兔子第一次探头。
陈远翻过手掌,把那只手包住了。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暖起来。
外面风停了,月亮从云后头露出来,照在土炕边缘一小条光上,薄薄的,像一条银线。
月光之下,两人月贴越近,最后只剩下木床咯吱咯吱的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