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安静下来。
几个原本蹲在墙根晒太阳的闲汉也站起来,远远地望着这边。
面馆女掌柜掀着门帘,从里头看着外面。
看样子,李福早就来了,只是看着陈远卖了多少钱,后面好一并收了走。
至于这营商的税收,那也是明年子的事,这李福摆明了就是要挑食,觉着人多就能压着陈远多交税。
陈远看着李福伸出来的那只手。
他慢慢地、不紧不慢地,把自己的手伸进怀里。
李福的笑容更大了一点。
他吃准了陈远。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里正收税,一个猎户抗税,传到巡检耳朵里谁吃亏一目了然。
况且他早算过了,陈远今天卖了少说有七十碗,一碗卖十文钱,少说赚了有六百多文。
别说六百文交不出来,交不出来更好,越交不出来他越有借口拿人。
"掏吧。"
李福的手掌摊得平平的,"六百文,当场点清,少一文今天这摊子就别想收了。"
陈远的手在怀里停住了。
他没掏出钱袋,反倒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抽了出来,两只手都空着。
然后陈远也笑了。
"李里正,我逗你呢,我压根就没钱。"
陈远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的人听清,"我今儿卖的是面,摊子摆在赵记粮铺旁边,跟面馆隔了十来步。
您说我是商贩,要收商贩的税,那月税多少?书吏大人手上那本新账册,写的是什么数?"
李福的笑容没变,但眼神紧了一瞬:"六百文。"
"六百文?"
陈远的声调提了半度,偏头看向周围,"我今儿头一天摆摊,就卖了两个时辰,镇上哪位掌柜的月税是当日交的?赵掌柜,老周铁匠铺子,还有面馆的黄掌柜。各位的月税,是当日交吗?"
周围没人接话。
但面馆女掌柜掀着门帘,赵记粮铺的伙计靠在柜台上往这边看,几个蹲墙根的闲汉交头接耳。
李福的笑容挂不住了:"少在这儿给我耍嘴皮子。你卖面就是商贩,商贩的税我说了算!"
"您说了算?"
陈远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楔进土里。
李福的笑容彻底没了。
周围开始有人往前凑了。
面馆女掌柜放下了门帘,人却从铺子里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
赵记粮铺的赵掌柜也站在自己铺门口,背着手看热闹。
李福腮帮子鼓了鼓,后槽牙咬得死紧。
他知道一旦闹到巡检面前,他这顶里正的帽子就别想戴了。
但他今天不能就这么走。
镇上这么多人都看着,他昨晚上挨的拳头还没消,今天要是被一个卖面的几句话吓退,以后在镇上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账册的事你别跟我扯!"
李福往前逼了一步,声音也提了起来,"今天这六百文你到底交不交!不交我就当你是抗税,你跟我去镇衙门走一趟!"
他手往后一招,两个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里挤出来的闲汉凑了上来,肩膀宽、胳膊粗,一看就是李福早备着的人。
陈远的眼睛扫过那两个闲汉,退了一步。
李福以为他怕了,嘴角刚往上翘。
下一瞬,陈远的拳头已经砸过来了。
这一拳跟昨晚那拳一模一样。
快、准、狠,直接闷在李福的右脸上。
李福像根被拦腰砍断的木头一样朝后仰过去,后脑勺磕在石板路上,闷响一声。
两个闲汉愣住了。
书吏抱着账册呆在原地。
陈远没停。
他上去一脚踢开李福刚要爬起来的手,膝盖压住李福的胸口,左手揪住他的领子把上半身拎起来,右手捏着拳头举在半空,拳面上还沾着李福的血。
两个壮汉是被李福花二十文钱雇来的,上次两个伙计因为害怕陈远不敢来了。
于是就花了钱让两个壮汉在一旁候着。
陈远一拳砸翻李福的时候,两个壮汉愣了足足有一会。
他们是镇上收债时常被雇来站场面的,见过闹事的,见过跑路的,但没见过一个卖面的猎户当街一拳砸翻里正的。
左边的壮汉最先反应过来:"你他娘的敢打人!"
他粗胳膊一抡,朝陈远肩膀抓过来。
陈远侧身让了半步,右手捏拳,反手一拳砸在壮汉腋下,剧痛直冲脑门,壮汉的胳膊当场耷拉下来,整条胳膊都在抖。
右边的壮汉是个识相的。
他看见同伴一拳被卸了半边,陈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连气都没喘,心里咯噔一声。
他没往前冲,反而往后退了半步,抓着腰间的短棍犹豫了。
这时候李福刚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都是血,指着陈远嘶声喊:"你!你还敢还手!我让你……"
第二个壮汉终于抽出短棍朝陈远腰上扫过来。
陈远没躲,直接抬腿,一脚蹬在他膝盖侧面。
陈远的腿力比普通人重得多,壮汉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短棍脱手飞出去磕在石板路上,当啷一声。
两个壮汉一个捂着胳膊一个捂着膝盖,都起来了,但谁也没再往前迈。
李福站在两步外,看着自己带来的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杵着,脸色煞白。
他张嘴想再叫,但话没出口,陈远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李里正,您当真是记吃不记打啊。"
李福嘴唇哆嗦了一下,恶狠狠的盯着陈远。
陈远偏头看了那两个壮汉一眼,下巴往镇口的方向一扬:"今天的事跟你们没关系,走吧。"
左边的壮汉看了李福一眼,又看了陈远一眼,捂着的胳膊还在发麻。
他跟右边那个对了个眼神,没说话,转身互相搀着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想走,又像是怕走快了丢人。
李福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血糊糊的,身后就剩一个抱着账册的书吏,书吏腿都在抖。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穿着皂靴、腰间挎刀的衙役拨开人群挤了进来,三个人,打头那个五大三粗,脸上横着一道旧疤。
"什么人闹事!镇衙门门前还敢动手!放开!"
陈远退了一步,李福像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从地上翻身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边的血,指着陈远嘶声喊:
"就是他!抗税还打人!给我拿了他!"
那打头的衙役提着刀柄往陈远面前一挡,歪头上下打量了陈远一圈:"你打里正?知道什么罪吗?"
衙役一挥手,"带回去!"
两个衙役上来架陈远的胳膊。
这时候面馆二楼的窗户推开了。
楼上传来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品茶聊天:
"慢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