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星是被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晃醒的。武汉八月底的早晨亮得干脆，白晃晃的光从米白色的窗帘缝隙里直直地射进来，在地毯上拉了一道长条形的亮斑。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刚过八点。

隔壁床的陈昀已经不在被窝里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拖鞋摆在床边，洗手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陈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拖鞋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楼下的街道已经醒了，有早点摊冒着白汽，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后座绑着几个纸箱，一晃一晃地远了。

他洗漱完换了衣服，拿了房卡出了门，敲了敲隔壁702的门。门很快就开了，母亲林晚晴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也梳得利利落落的。房间里的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二哥陈昀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正在看手机，看见陈星进来抬了一下头。

“醒了？早饭吃了没？”母亲问。

“还没。”

“等会儿一起去吃。你小叔说他一会儿过来。”

陈星在床边坐下，拿起茶几上酒店送的瓶装水拧开喝了一口。房间里的空调开着，温度比走廊里凉不少，混着早晨特有的那种安静和从容。母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着杯热水慢慢喝着，偶尔看一眼窗外。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门铃响了。陈昀站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陈建国。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纸袋。他进门先跟母亲打了个招呼：“大嫂。”

“来了？坐吧。”母亲往旁边让了让。

陈建国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把纸袋搁在腿边。刚坐稳，手机就响了，他接起来说了两句就挂了，然后跟众人说：“三婶到了，刚出电梯。”

门铃又响了。这一次进来的是三婶。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真丝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盘着，利落得体，整个人看着比照片上温和一些，但眼神稳，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大嫂。”三婶进门先跟母亲打了声招呼，然后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星身上，朝他笑了一下，“星星，好久没见了。”

陈星站起来喊了一声“三婶”。

三婶在床边坐下来，把手里的包搁在膝盖上。她先跟母亲寒暄了几句，问路上顺不顺利、住得习不习惯，然后转过身，从包里往外掏东西。

先是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厚厚的，挺括。她把文件袋放在床面上，解开绕线，从里面抽出一本暗红色的房产证。封面上的烫金字在房间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亮。她把房产证翻开，内页上印着地址——深圳市中心某处，面积那一栏写着两百多平，精装修，几栋几号都写得清清楚楚。房产证下面压着一把钥匙，铜色的，沉甸甸的。

“深圳那边给你备的。”三婶把房产证和钥匙往陈星的方向推了推，语气跟聊今天的天气一样平淡，“以后去深圳不用住酒店。”

陈星低头看着那本房产证，还来不及开口，三婶又从包里掏出一本车证和一把车钥匙，放在房产证旁边。车本上是兰博基尼的名字，颜色一栏写着“亮黄”，钥匙上那个盾形标志是银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三婶翻开车证看了一眼，像是确认什么，然后合上放在钥匙旁边。

“车在深圳，你到了随时开。”三婶说，“牌照已经上好了。”

陈星的目光落在车钥匙旁边那张小小的车牌号码条上——粤B·66666。五个六。

他看了两秒，抬起头，张了张嘴：“三婶，这——”

“拿着。”三婶抬手轻轻摆了一下，语气温和但笃定，“早就备好了，一直没机会给你。”

陈星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把房产证、钥匙和车证拢在一起，放在自己腿边的床面上。他还没完全消化完，旁边的陈建国弯腰从地上提起那个纸袋，放在膝盖上，解开袋口。

他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手串。

手串不大，珠子也不多，但每一颗都圆润，颜色是那种沉沉的深褐色，在房间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珠子之间用一根素色的绳串着，绳结打得规整，不花哨。陈建国把手串托在掌心里，看了两秒，然后递到陈星面前。

“我买的。”他说，语气比平时慢了一点，“用工资买的。不贵。”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找了个地方求来的。”

陈星伸手接过来。手串落在掌心里，不重，但温润妥帖，珠子贴着皮肤的时候有一种不凉不烫的触感，像被谁暖过一样。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建国。

“小叔——”

“戴着。”陈建国说，声音不大，“别摘。”

陈星低头把手串戴在了左手腕上。珠子贴着腕骨，安安静静的。他翻了一下手腕，那串珠子跟着微微地转了一下，又停住了。

母亲在旁边看着，笑了笑，没有说话。陈昀从窗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陈星腕上的手串，又看了一眼床上那堆东西，嘴角弯了一下，也没说话。

三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看了一眼窗外：“不早了。中午去哪吃？”

陈建国也站起来：“我订了地方，一会儿带你们去。”

窗外武汉八月底的早晨已经彻底亮开了，白晃晃的天光从窗帘缝里涌进来，把房间照得暖融融的。茶几上那瓶没喝完的水还在瓶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安安静静的。

第一百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