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四年七月,北京城里闹了一场瘟。
瘟不大,主要闹在南城。南城住的都是汉人,去年下的令,汉人一律迁到外城去住,于是城中间那一片地方空了两年,今年夏天开始有人偷偷搬回来。搬回来的人多,井水就不够用了,井水一坏,病就起来了。
睿亲王府没有病。这座府有自己的一眼井,井很深,水甘。
六阿哥却病了。
起初是吃不下奶。三丫初五那天就发现了:那天他一天只吃了两回,吃得还少。她当时想是不是天热,谁都不想吃东西。
初六早上,她抱他起来的时候,感觉到了不对。
她抱他抱了三年,她的手臂知道这个人的重量。这天早上他重了。重得莫名其妙——不是长了肉那种重,是那种东西在被子里多出来的重。
她把他放到床上,伸手去摸他的脸。
烫。
烫得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红薯。
府里的规矩是:凡六阿哥有恙,一个时辰之内要报到王爷那里,无论王爷在哪里。
三丫知道这个规矩,但她这辈子没有敢用过。她跪在东院门口,把手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去又举起来。
最后是东莪跑来的。
那年她七岁,个子窜得快,跑起来像一只很小的马。她现在已经不必偷偷摸摸了——因为她去年就学会了另一件事:她可以先去书房门口探头,如果阿玛不在,她就自己处理。
她进了屋,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小东西,立刻扭头往外跑。
她跑到前院,正好撞见费扬古。
「去报阿玛!」她喊,「快去!」
费扬古看了她一眼,然后做了一件在她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他没有跑。
他站在那里,问了一句:「烧了几日。」
「我不知道!」
「大小姐,」费扬古说,「烧了几日这句话不能不知道。您回去问清楚。」
东莪愣了半秒,然后跺了一下脚,转身跑回去了。
她这辈子第一次觉得一个下人说话是对的。她后来跟很多人说过这件事,她说:我那时候才知道,人紧张的时候是不能乱跑的,因为跑是最后一件事,跑完了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跑回东院,抓住三丫的胳膊:
「几时开始的!」
「奴才、奴才不知道……昨天晚上好像就有点……」
「昨天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他哭过。」
东莪扭头就往外跑。这一次她连气都没喘匀,一直跑到书房门口,跪下来喊了三个字:
「两天了。」
半个时辰后,来了四个人。
第一个是府里的常值医官,姓舒,旗人,针法很好。他来了以后先做了三件事:看眼睛,看指甲,看脚心。看完他说了一句话,说得很含糊:「有点厥。」
第二个人是从太医院请来的。这位来头大,姓吴,江南苏州府人,顺治二年被征到北京的。他来的时候坐的是轿子,轿子停在二门,他自己拎着箱子走进来,走得很快。
他进屋以后第一件事是把手放在那个孩子的心口上。
这一放,放了很久。
久到屋子里的空气都变冷了。
他的手抬起来了。他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放了回去。这一次放得更久。
然后他把手收回袖子里,转身对多尔衮说:
「王爷,臣要在无人的地方说话。」
多尔衮看着他。
「就在这里说。」
「王爷……」
「就在这里说。」多尔衮说,「这屋里的人一共五个,你说的话出去以后只有三个人能听见,我不会把三个人都杀了。」
吴太医的额头上出了汗。
他这辈子只诊过一个不到三岁的王爷独子。他知道自己此刻站在什么地方:他站在一处门缝只有一线宽的地方。走出去他可以一辈子升官,走不出去他就从这里消失,而且是那种从没有人会问的消失。
他咽了一口唾沫,非常慢地说:
「王爷,这位哥儿……不是寻常的先天不足。」
「说。」
「他的心,先天有缺。」
「缺在何处。」
「臣摸不出来。」吴太医说,「臣不敢说谎。臣摸到那里的时候,觉得那里本该有一个东西。」
「本该有?」
「是。」他小心翼翼地说,「就像……就像一口房子的梁中间,本来应该有一根柱子,但那根柱子的位置被人砌了一堵墙。墙也在撑着屋顶,撑得也很好,甚至撑得比柱子还稳。可是它不是柱子。」
多尔衮沉默了很久。
「你说人话。」
「臣的意思是:」吴太医跪了下去,「这位哥儿的心是靠着别的东西活着的。那东西臣认不出。臣只能说,那东西很凉。它的凉是那种把整颗心都镇住了的凉。」
「所以他才会烧。」
「……是。」吴太医的头垂得更低了,「正因为里面有那样极凉的东西,一旦外面有了热,两下相争,就烧起来了。这个火不是病,是打架。」
屋里很静。
多尔衮又问了一句:
「打得赢吗。」
这是那一天里所有人都不敢忘的一句话。后来回忆这一天的人,几乎都从这句话开始回忆起,因为这句话太不像摄政王说的了。摄政王问「打得赢吗」的时候,语气跟他在战报上问「贼众我寡,此战能胜否」是同一个语气。
吴太医伏在地上:
「这一仗,臣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猜。」
「……」
「猜。」
吴太医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睛红了。他行医三十年,进过很多人家的内室,见过很多大人物的孩子死在半夜里。他此刻忽然不想算计了。
「臣猜:打得赢。」他说。
多尔衮看着他。
「然后再猜一句。」
吴太医哭了。他一边磕头一边说,声音全哑了:
「这样的孩子……臣见过三个。三个都没有活过二十岁。」
说完他就不敢再抬起来。
屋里没有人说话。
很久以后,多尔衮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给他三百两银子。」他说,「让他今天就出城。」
「王爷,」旁边有人小声问,「吴太医说这病要守着——」
「不用守了。」多尔衮说,「他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那一夜六阿哥烧到了最厉害的时候。
三丫守着他。她被交代了一件事:不许任何人进来。她谁也没放进来,包括端着药碗过来的那位姓岑的老人——那位老人走到门口,看了看屋里,把药碗放在门槛外面就走了。三丫后来才想起来:她没有听见他走路的脚步声。
到了三更天,孩子忽然安静下来了。
安静得可怕。因为他刚才还在抖,抖得被子都在动,忽然一下就不抖了。
他的眼睛睁着,但是歪的。嘴里有白沫。
三丫知道这是什么。她见过。她自己的第三个孩子就是这样的,那是最后一个晚上。
她在这一瞬间做了她这辈子唯一一次违抗规矩的事:她爬上床,把这个小小的身体抱在了自己怀里。
她抱着她失而复得又正在失去的东西,在那张床上哭。
她一边哭一边说胡话。她说的是她自己家乡的话,说的是她自己的娘传给她的东西:
「回来回来回来……」
她说了一百多遍「回来」。
到后来她自己也分不清她在叫谁回来——是在叫这个孩子,还是在叫她自己那三个死了的。
那个孩子在这一夜到底经历了什么,后来他自己讲过三次,三次都不一样。
第一次他讲的是一个梦。他说他梦见自己在一片黑水里往下沉,沉得很慢,黑水也不冷。沉到某个地方的时候,他忽然看见很远的地方有一团非常小的光。他想去,去不了,因为他没有身体。
第二次他讲的是声音。他说他听见有人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哼歌。哼的是一个调子,那个调子他从来没有听过,可他一听就知道那是唱给自己的。哼歌的人哼得很没有章法,中间常常停下来,像是忘了下一段。
第三次是很多年以后。那时候他已经不再跟人讲这种事了。那一次他讲得很短,只有一句:
「我那时候看见月亮。」
问他的人说:月亮?
他说:
「不是天上的那个。」
事实是:那夜三更之后,他左胸那道淡青色的月牙,开始发光。
不是什么灿烂的光。是很淡很淡的一层青,淡到如果屋里点着两盏以上的灯就看不出来。三丫是看见了的,因为她把所有的灯都吹了,只留了墙窝里那一盏小的。她看见那个孩子的衣襟底下透出一点点光:形如初四的月。
她当时以为是自己的眼睛花了。
那光持续了大概一顿饭的工夫。
然后孩子的身体开始出汗。汗出得很凶,把褥子都湿透了。出完汗,热就退了。
第二天清晨,那位说过「这样的孩子没有活过二十岁」的吴太医,在被送出城去的路上死了。
官方的说法是路上遇到了劫道的。这件事没有惊动任何人,因为那一年北京城外确实有劫道的。
他的箱子里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他前一天夜里睡不着觉时补的一张方子。
三天后,六阿哥能下地了。
他坐在那张小杌子上,比生病前更白,也不像以前那样坐得住——坐一会儿就要歪靠着。
那天下午多尔衮来看他。
他进来以后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蹲下来。
他第一次伸出手,把手指在那个孩子的衣服上按了按——按的位置是左胸。
那只手指立刻抖了一下。
「凉。」他说。
那孩子当然听不懂。他只是坐在那里,用一双很黑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多尔衮把那只手收了回来。
他收得很慢,慢到像是舍不得收。
「你这个人哪。」他终于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你这个人心思太重了。」
孩子看着他。
「你知道你这一夜,我把整个北京城的大夫都吓得睡不着了吗。」
孩子当然不知道。
「你不知道最好。」
多尔衮站起身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个孩子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忽然又走回来了。
他这一次走到孩子跟前,蹲下去,做了一件东院里所有下人此后都没有忘记的事:
——他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放在那个孩子能够得着的地方。
然后他停在那里。
他在等。
他等了很久。
那个孩子终于抬起了那只手。那只手很慢、很抖,慢慢伸过来。
他没有抓住那只大手,他只是把自己的手指,搭在了那只大手的手指尖上。
多尔衮的手指尖动了动。
然后,非常非常小心地,他的手指往回收了一点点,把孩子那几根手指,包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两个人就这样待了大概七八息。
没有人知道那七八息里摄政王在想什么。记录这件事的人是站在门口的费扬古,他后来只写了十个字:
「王爷背对着光,看不见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