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四年十一月初三,北京下了头一场雪。
那一年六阿哥三岁。
三岁的六阿哥还不会说话。
他不是不能出声。他能出声。三丫听过他哭,哭起来像猫,声音很小。东莪教他的那几个音他也会,学得慢,一个音要教十四五遍。可他就是不肯把话连成句。
府里头一个着急的人是三丫,第二个是东院那位嬷嬷。
嬷嬷姓纳喇,五十二岁,顺治元年冬天按王爷的吩咐挑进来的:满洲出身,不是包衣,进府三年。她这辈子带过七个孩子,两个是男孩。她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哥儿们开口晚是常事,可晚到三岁一句都没有,那就不是晚,那是没人跟他说话。
她说错了。府里不是没人跟他说话。府里跟他说的话都不算话。
三丫跟他说话,是喂他吃饭的时候说的。嬷嬷跟他说话,是给他穿衣服的时候说的。费扬古每月来两趟,站在门口问他"哥儿好",问完就走。这些人说话都不是为了等他回答,是为了把这一段工夫填满。
孩子知道。他很早就知道。
十月初九,多尔衮问了一句。
那天他在东院站了一刻钟,看三丫给孩子洗手。孩子洗完手,被抱到小杌子上坐下,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多尔衮看了很久,忽然问:
「还不说话。」
「回王爷,」三丫跪下去,「还不。」
「哭呢。」
「哭得也少。」
多尔衮没有再说。他走出东院,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对跟出来的人说了一句:
「找个人。」
费扬古记下了。当天下午他把这句话转给了程九畴。
程九畴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摊开纸,写了三个名字。
他做这件事很熟。他给任何一件事都备三个名字、三个日子、三条路。这三个名字底下都注了一行小字:年纪、原籍、原来在哪里教书、为什么现在没有馆。
三个都是汉人。
不是他偏私。是京城里有耐性教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孩的人,汉人里找得到,满洲里找不到。满洲人教孩子是用马和弓教的,教到六岁,教不会就等他自己会。
第二天他把纸呈上去。
多尔衮看了第一行,问:「这三个,通满语吗。」
「回王爷,都不通。」
「一个也不通。」
「……一个也不通。」
多尔衮把纸放下,说了四个字。
「那就教话。」
程九畴抬起头。
「王爷的意思是——」
「教他出声。」多尔衮说,「不管教的是哪一种话。先让他出声。三年不开口的人,我见过,都是先不出声,后来就不知道自己还有声音。」
「……是。」程九畴在心里把这一句记牢了,然后问,「教哪一种话,请王爷示下。」
多尔衮已经在看别的文书。
「你会教吗。」
「臣不会。」
「那你说哪一种。」
程九畴低下头:「臣不敢说。」
「那就是哪一种都行。」
说完这一句,他就翻篇了。
后来所有的事都从这四个字里长出来。没有人下过第二道令。摄政王讲的是"出声",不是"汉话",也不是"满话"。这道口子开得极小,可是没有人去补,因为当时府里所有的人都觉得:一个三岁还不会说话的孩子,跟他说什么都是白说。
沈石甫是十一月初二进的府。
他五十六岁,绍兴人,原在东城一户汉官家里教馆。那家的老爷去年秋天犯了事,抄了家,馆自然也就散了。他被荐到王府来,荐他的人只说了一句:有个孩子,你去陪他坐着。
他进东院之前,费扬古交代了三条。
第一,辰时进,申时出。
第二,除东院之外,哪里也不许去。他在哪间屋子教,就在哪间屋子待着。
第三,六阿哥的事,出去一个字也不许提。包括教了什么,包括孩子说了什么,包括孩子什么也没说。
沈石甫一条一条应了。他应得很痛快,因为他这三年换过四处馆,知道大户人家的规矩越短越好办。三条规矩里没有一条难为人,他很满意。
费扬古说完三条,站着没走。
他看了沈石甫一会儿,问了一句:
「你带了什么。」
沈石甫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匣子小木牌。
木牌是他自己刻的。桃木的,一寸见方,一块一个字,一共十七块。这是他十年里积下来的,本来有四十多块,抄家那年丢了大半。
「教孩子认字用的。」他说,「孩子不认字,先认牌。牌有边有角,抓得住。」
费扬古用手指拨了拨那些木牌。
「写的什么。」
「回老爷,些个家常字。人、口、手、日、月、水、火、上、下、大、小、天、地、父、母、儿——」
他数到第十七块,停了一下。
「还有一块,是不。」
费扬古看着那个字。
「不?」
「是。」沈石甫说,「这个字孩子学得最快。凡是要教『不要动』『不要碰』,指这一块就够,不必开口。」
费扬古把匣子盖上了。
他没有说不许。
沈石甫教了十一天。
头三天他什么也没教出来。他说话,孩子看他。他不说话,孩子还是看他。孩子坐得极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黑得多白得少,眼尾往下垂。沈石甫教了二十年书,头一回觉得自己像在对着一口井说话——有回音,可回音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第四天他改了法子。
他不再说话。他把一块木牌放在孩子手心里。
那是一块写着「手」字的牌。孩子攥住了。攥住以后他看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把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他又翻回来。
沈石甫在旁边等着。
孩子忽然把牌举起来,朝着他。
沈石甫的心跳了一下。他知道这不是"会了",这只是"给"。可他还是接了,接的时候说了两个字:
「手。这是手。」
孩子没有跟着说。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都是这样。木牌递过去,接住,翻看,递回来。十七块牌轮了一遍,又轮一遍。沈石甫说到后来口干舌燥,就在屋里走两圈,走回来接着说。
第八天上出了事。
那天很冷。东院的炭盆搬得远了些,孩子的手凉。沈石甫把他的两只手捧在自己手里搓,搓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老法子——他教过的那些不肯开口的孩子,多半是被"说话"这件事吓住了。他们怕说错。所以要先让他们知道,话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手上出来的。
他把孩子的左手摊开,用自己右手的食指,在那只小小的手心里写了一个字。
一撇,一捺。
写的时候他很慢。孩子的手心里有一点汗,也有点抖。
写完,他问:
「知道这是什么吗。」
孩子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两个字——那一撇一捺——在孩子掌纹上停了一下,然后就没有了。不是被擦掉,是掌纹自己把它吃掉了。皮肤是皮肤,字是字,谁也不欠谁。
孩子开始找。
他低下头,把手心翻过来,看手背。又翻回去。然后他用右手的拇指,在手心上摸。摸了一圈,又摸一圈。
沈石甫这辈子教过许多孩子,他后来跟人说过:那一天他不敢出声。因为那个三岁的孩子的脸上,头一回有了一种不是空白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笨、很认真的,找不到东西的样子。
「人。」沈石甫说,「这是一个人字。」
孩子抬起头看他。
「说。」
孩子的嘴唇动了。
沈石甫等了很久。久到窗纸上的光从白变成灰。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音。那个音很轻,气不足,尾音是散的。可它是一个汉字的音。
孩子说的是:
「人。」
沈石甫当天晚上在自己屋里坐到二更。
他高兴。他这辈子高兴的次数不多,这一次高兴得很厉害,厉害到他做了一件蠢事:他把这件事写下来了。他没有写"六阿哥",他写的是"今日东院哥儿开口,第一个字,人"。写完他就后悔了,因为第三条规矩说不许写。可他没有烧。他把它折起来,压在箱底。
他不知道,自己从进府第一天起就在被人听。
听他的不是费扬古。是纳喇嬷嬷。
嬷嬷不懂汉话。她一个字也听不懂。可她从十一月初八起就在窗外站着,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这十来天,屋里那个汉人老先生的声音越来越低,而哥儿的呼吸变快了。
——哥儿在等。
一个三岁的孩子,在等一个人来。
嬷嬷在府里三年,见过太多事。她分得清什么是好事,什么是要出事。她在窗外站到初十,初十那天上午,她听见屋里清清楚楚地传出一个字:
「人。」
那个字她听不懂,可她知道那不是满话。满话里没有这样的音。
她当天没有声张。她等到十一,等沈石甫出去以后,她进屋,翻了那只匣子。
十七块木牌,她一块一块摆在地上。
她一个字也不认得。可是她知道,这十七块东西,就是这十一天里那个人教的全部。
费扬古是十一月十二来的。
他没有进屋。他在窗外站了一个上午,什么也没听见——因为那天沈石甫被叫去问话了,屋里只有孩子。
第二天他又来。这一回他听见了。
他从窗缝里看见沈石甫把木牌一块一块摆在炕桌上,摆成一个圈。孩子伸手去抓,抓到一块,沈石甫就念一个音。念完,孩子跟着。
孩子跟着念了七个。
费扬古没有进去。他转身走了,走到二门口,站住,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派人去叫程九畴。
程九畴来的时候脸就白了。
「有没有人跟他说过,不许教汉话。」程九畴问。
「没有。」
「王爷——」
「王爷说的是教他出声。」费扬古说,「王爷没有说哪一种。」
「那也不能是汉话。」
「为什么不能。」
程九畴张了张嘴。
他忽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这座府里,上上下下,从王爷到洒扫的,人人都会说汉话。文书是汉人写的,账是汉人记的,从前打仗时招降的榜文是汉人拟的。汉话在这座府里不是禁物。
——可它在一个三岁的孩子身上,就是禁物。
费扬古看着他,替他说了出来:
「因为玉牒。」
程九畴不作声了。
「玉牒上写着什么,他就得先说什么。」费扬古说,「舌头长在哪个地方,是名分的事。名分是先落定的东西,人后长。这个次序不能倒。」
程九畴的汗下来了。
「那、那要不要先报王爷。」
费扬古想了很久。
「不必。」
可是——」
「王爷在西边看兵。」费扬古说,「这种事不值得去一趟。办了就是了。」
「怎么办。」
「二十板。」费扬古说,「打完抬出去,永远不许再来。」
程九畴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是个聪明人,他这时候该说的是"王爷没有下过这道令"。他确实说了。
费扬古看了他一眼。
「王爷没说不许。」他说,「王爷也没说许。」
这是顺治四年十一月十三,上午。
板子打在西跨院。
打的是水火棍,不是竹板。王府里没有竹板,因为竹板是衙门用的,王府用棍。
沈石甫是被人从东院拖出去的。他没有喊。他到最后一刻都以为自己只是被赶出去,因为他这辈子被打过一次,是二十年前在他自己家乡,为了一件极小的事,打了十板,打完就放回了家。
数数的人用满语数。
一。
二。
那个声音传不远,可也不近。东院离西跨院隔着两道墙、一个花园。孩子那时候坐在小杌子上,正在把一块木牌从左手换到右手。
他停住了。
因为那个声音很规律。响一下,隔一息,再响一下。规律得像是有人在数东西。
他听不懂满语的数。可他数得清。
三。四。五。
到第十一下的时候,中间断了。断了大概三息——那是换人,或者把人翻过去。
然后又开始。
十二。十三。
嬷嬷进来把窗关上了。她关得很用力,插销插了两回才插上。关完她站在窗边,两只手按着窗棂,没有回头。
孩子还是数完了。
二十。
数完第二十下,那声音就停了。停得很干净,像一个东西放在了地上。
后来有拖的声音。拖了很久,从西跨院那边拖到后门外,一路拖过去,中间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再后来是水声。有人拿水冲砖地。冲了三遍。
那天下午东院没有一个人说话。三丫在廊下洗东西,洗一件洗了三遍。她自己也不知道在洗什么。
木牌是当天下午收走的。
来收的是两个小厮,进屋就把炕桌上、地上、孩子怀里的木牌全都拢起来,拢进那个布包里。孩子攥着一块不肯放。小厮掰他的手,掰不开,就去看嬷嬷。
嬷嬷说:「掰。」
掰开了。
收走以后,那包东西被送到前院,说是烧了。烧的时候是傍晚,东院的人闻见一股糊味——木头烧起来是那个味道,不臭,有点甜。
孩子那天夜里没有睡。
三丫半夜起来看他,看见他坐在床上,一只手在被子底下动。她伸手进去摸,摸到他手心里有一块硬东西。
「这是什么。」三丫问。
孩子不答。
三丫把他的手掰开一点,借着墙窝里那盏小灯看了一眼。是一块小木牌,一寸见方,边上有一点毛刺。
「哪来的。」
孩子还是不说话。
三丫叹了口气。她这辈子没读过书,一个字也不认得,她拿着那块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什么也没看出来。她想:这东西是木头的,比糖耐放,给他玩就给他玩吧。
她把木牌塞回他手里,替他掖好被,吹了灯。
黑暗里,那孩子的右手拇指,在左手掌心上,来回地摸。
摸了很多遍。
他不知道自己手里攥着的是一个「不」字。他这辈子要到很久以后才知道。他当时只是觉得,那块牌上有一道刻痕,摸起来跟别的东西都不一样——它是凹下去的,是被刀挖走了一块以后留下的空。
十七天后,府里来了一位新的教习。
是满洲人,姓伊尔根觉罗,四十来岁,在宗学里教过书,府里人都叫他谙达。
谙达教的第一件事不是字,是舌头。
他把孩子的下颌轻轻托住,让他张开嘴,然后用自己的一根手指,把那根小小的舌头往上顶,顶到上牙床后面那一道棱上。
「在这儿。」他说,「这儿。记住这个地界。」
孩子记住了。
从那天起,他说话以前,舌头都要先往上顶一下。顶完,再说。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府里没有一个人留意过;只有三丫发现,哥儿说话以前要停一停。她以为他是在想词。
他不是在想词。
谙达教得快。不到两个月,六阿哥会说七百多个满语词。府里的人都说六阿哥开了窍,也有人说是那位汉人先生教的底子好——这话只敢在私下说半句,说完自己先咽回去。
东莪是在腊月里听说这件事的。
她那年七岁,跑进东院的时候带了一身雪。她进门就抓着他的两只手,蹲下来,跟他脸对脸。
「听说你会说话了。」
孩子看着她。
「说一个。」
孩子张了张嘴。他的舌头先往上顶了一下,然后他说:
「ha。」
东莪高兴得跳起来。她跳着跑出去,一路喊,说他会说话了,他会说话了。
她不知道那二十板。她不知道那位老先生。她不知道那天下午烧了一包木牌。她只是高兴。
她跑了以后,屋里就静了。
那孩子坐在小杌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比从前更直。
他把左手抬起来,看了一眼手心。手心是空的。
然后他把它翻过去,又翻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