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那日,天清气朗。
沈昭宁换了一身雪青色的衣裙,头上簪了一支银质的花枝簪,斜插于髻侧。
花枝微微探出,妆容清淡,显得她整个人看起来素净大方,与一身浅浅的雪青色正是相配。
安五此时已经等在门外,今日她也换好了一身侍女的常服,看起来极为普通,但那双眼睛却比寻常侍女锐利了许多。
“走吧。”
沈昭宁拢了拢衣袖,迈步出门。
马车早已在角门外等候。
沈昭宁扶着安五的手上了车,马蹄声响起,朝着肃王府的方向缓缓驶去。
而此时,肃王正坐在书房的案前,手中捏着一封信函。
信封里是一张素笺,上面的字迹刻意写得歪斜了几分,显然是怕被人认出笔迹。
素笺上只有寥寥数语:
“民女偶见一女子,眉眼间颇有故人之姿。其人身在安阳侯府,为安阳侯府二少夫人,今日将赴王妃之宴。不忍故人遗韵湮没无闻,特此奉告。”
肃王看到“故人之姿”四个字时,拿着信纸的手都僵了一下。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目光渐渐变得幽深。
那个人的影子,在他心里藏了二十多年,几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即便是枕边的肃王妃,也只知道他年轻时有过一段往事,却不知道那个人在他心里占了多重的分量。
这些年,他偶尔会在人群中捕捉到一两个相似的眉眼……
每一次,他都会忍不住多看一眼。
他以为这个秘密,如今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可这封信的主人,显然知道了很多事情。
肃王将素笺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沉默了片刻。
过了许久,他才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慢悠悠地走出了书房。
他倒要去看看,这个“颇有故人之姿”的安阳侯府少夫人,究竟有多像。
……
此时的花厅里笑语盈盈,肃王妃正坐在主位上,与几位先到的女眷闲话家常。
她说话时总是带着三分笑意,声音也听着十分温和亲切,时不时还拍拍身边那位夫人的手背,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看着极好说话。
沈昭宁迈进花厅,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垂首敛衽,心中思索,手上的动作倒是没停,福了个礼道:
“臣女沈氏,拜见王妃。”
肃王妃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十分温和,但沈昭宁心中却有些微微发寒。
片刻后,肃王妃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语气热络:
“早就听说沈少夫人在芙蓉花宴上的表现,只可惜那日我因病未到,倒是一直未见其人。如今可算是把你这个妙人给请来了,快坐下,尝尝我新得的雨前龙井。”
立刻有婢女奉上新茶,茶香袅袅,是上好的茶香。
沈昭宁依言起身,也落了座,口中仍客气道:
“臣女也早就听说,王妃娘娘十分贤德亲和,今日得见,实是臣女之幸。”
肃王妃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撇着茶沫,目光却未离开沈昭宁的脸:
“沈少夫人客气。这府里清净,你莫要拘束。”
在座的几位夫人也都是人精,见肃王妃对沈昭宁如此热络,便也跟着捧场,你一言我一语地夸了起来。
沈昭宁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应付着,心中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她不相信肃王妃请她来,只是为了夸她几句!
果不其然,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肃王妃这时候才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顾少夫人,我听说你们安阳侯府的后院里,有一位姓苏的姨娘?”
沈昭宁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答道:
“回禀王妃,确有此人。”
肃王妃笑了笑,那笑容依然温和,但眼底却显得十分冷漠。
沈昭宁心中一紧,只听她同周边的夫人们感慨道:
“说起来,还是我那日听人说起芙蓉花宴的事,说是安阳侯府有位姓苏的姨娘,闹出了点动静,好像是冲着沈少夫人去的?”
其他几位夫人,有知道内情的,纷纷点头称“是”。
肃王妃见众人点头,视线重又转向了沈昭宁,轻轻笑了笑:
“这位苏姨娘的做派,倒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沈昭宁脸上:
“顾少夫人与这位苏姨娘,如今相处得可还好?”
沈昭宁的心跳骤然加快了几分。
肃王妃这句话虽问得轻描淡写,但她特意给自己送了一张请帖,又在这个时机问出这样一句话,绝不可能是只是随口一问!
沈昭宁脑中飞快地转了几转,面上却依然保持着恭顺的笑容,谨慎地答道:
“回禀王妃,臣女与她一个正室一个妾室,交流不深,倒是也说不上相处得好与不好。”
肃王妃闻言,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
她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也并不十分满意。
花厅里安静了几息。
肃王妃透过氤氲的茶气,看着她如今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摇头笑了笑。
不急。
如此想着,便也转而同其他人说起了闲话。
沈昭宁心中暂时松了一口气。
又过了小半日的工夫,几位夫人陆续起身告辞。
沈昭宁也顺势站起来,正准备告退,却听肃王妃笑吟吟地开了口:
“顾少夫人且慢。我与你一见如故,还想再留你说会儿体己话。”
沈昭宁的思绪飞速转动着,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很快,花厅里便只剩下了肃王妃和沈昭宁,以及二人身旁伺候的人。
沈昭宁站在原地,心中警铃大作。
她可不认为肃王妃留她下来,是为了说什么“体己话”!
方才那番关于苏卿卿的试探,已经足够让她警觉了。
她听得出来,肃王妃的那句“故人”的用词极其暧昧!
也许……正与自己心中曾经的猜测相对应。
如今,其他人都已纷纷告辞,肃王妃只留下自己,怕是今日邀请她前来有什么目的,便是要直说了!
肃王妃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正要开口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小丫鬟急促的通报声:
“王妃娘娘,王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