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妃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
几滴金黄色的茶汤溅了出来,落在她绛紫色的衣袖上,洇出几点深色的湿痕。
她却浑然未觉。
沈昭宁抬头看向肃王妃,只见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一直维持着的温和似乎皴裂了一般,露出了一丝内里的痕迹。
她将目光转向门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意外与不悦:
“王爷怎么来了?今日府中有女客,莫非无人与他禀告不成?!”
那小丫鬟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回道:
“王爷说……只是路过,顺道进来看看。”
肃王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放下茶盏,拿起帕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动作依然从容,但她眼睛里的温度却分明是冷了下来。
她转头对身旁的心腹嬷嬷低声道:
“去回王爷,就说我这边还有客人未走,请他先回正院歇息,我稍后再去陪他用膳。”
嬷嬷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肃王妃转过头来,面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甚至还带着一丝得体的歉意,对沈昭宁笑了笑:
“让顾少夫人见笑了。王爷他公务繁忙,有时记不清府中的安排,倒是我忘了提前知会他一声。”
沈昭宁垂着头,颇有些谨慎地应道:
“王妃言重了。王爷与王妃伉俪情深,一时惦记着过来看看,也是常有的事。”
她嘴上说着客套话,心中却早已翻涌起惊涛骇浪。
肃王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肃王妃屏退左右,单独留下她的时候路过!
这未免也太巧了!
她不由得想到了阿蘅浑身还未痊愈的伤痕!
一股寒意从她的脚底升起,顺着脊背一路蔓延上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肃王妃,见她如今微微凝神盯着自己,眼神中漏出一丝无人察觉到的凶意。
她心下不安,默默垂着头等待。
那嬷嬷出去没多久,花厅外面的回廊上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步伐沉稳而有节奏,像是有人在悠闲地散步。
沈昭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绝不可能是仆妇的脚步声!
她透过花厅半掩的竹帘,余光瞥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沿着回廊缓缓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步履从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上位者特有的气度。
来人正是肃王!
她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思考。
肃王此时已经走到了花厅门口。
原本该直接离去的他,却偏偏没有径直走过!
他的脚步在那扇半掩的门前顿了一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微微侧过头来,目光穿过竹帘的缝隙,朝花厅里面扫了一眼。
这一眼,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沈昭宁身上!
沈昭宁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而这一眼,绝不是偶然的扫视!
沈昭宁敏锐地觉察到,这是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认真的打量。
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大约两息的时间。
两息,对于一次“路过”而言,太长太长了……
接着,肃王收回了目光,像是无事发生过一般,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
花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沈昭宁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盏凉透了的茶,指尖冰凉,后背却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不敢抬头,但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正死死地钉在她身上!
那是肃王妃的目光!
与方才那温和亲切、平易近人的目光截然不同。
此刻落在她身上的那道视线,冰冷、锋利,像是冬日里刮骨的寒风,又像是淬了毒的匕首,正一寸一寸地剐着她的皮肉。
“糟了!”
沈昭宁心中暗道。
她缓缓抬起头来,对上了肃王妃的眼睛。
肃王妃的脸上依然挂着笑,但此刻,那个笑容已经彻底变了味道。
沈昭宁能感觉到,此时她的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翻涌的寒意!
她心中飞快地思索着,肃王妃原本请她来,或许是另有所图,或许是想要利用她做什么……
而这件事,一定是关于苏卿卿的!
但方才肃王那几眼,已经彻底改变了一切!
不管肃王妃原本的打算是什么,此刻在她眼里,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手利用的工具了。
恐怕,自己此时在肃王府眼中,要比阿蘅碍眼得多!
沈昭宁此时脑海中猛地出现了,苏卿卿那张写满了算计的脸。
她喉咙发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王妃娘娘,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如今天色也不早了,臣女家中还有事务,便先行告退了。”
肃王妃笑着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这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既如此,你回去吧。”
竟是对刚才将她特意留下要说的事情,绝口不提了起来!
沈昭宁低低应了一声“是”,后退两步,转身快步走出了花厅。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快步穿过回廊,绕过影壁,一路走出了肃王府的大门。
直到坐上自家的马车,车帘落下,马蹄声响起,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驶出了肃王府那条长街,沈昭宁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松弛下来。
安五坐在她对面,压低声音问道:
“娘子,怎么了?”
沈昭宁闭了闭眼,口中轻声道:
“肃王妃……恐怕对我起了杀心。”
安五的脸色骤然一变,马上问道:
“此事,是否需要通知安公子一声?”
沈昭宁摇了摇头,只道:
“先让我想想。”
随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一路思考,直到马车终于在安阳侯府的门前停了下来,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西院。
刚一进门,半芹便走到她面前,呈上一封信,轻声说道:
“娘子,燕王府那边有信送来。”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接过信,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纸上的字迹她认得,是安景行的笔迹。
墨迹尚新,显然是刚刚写完不久。
信的内容也不长,只有寥寥数行字。
沈昭宁的目光一行行扫过去,在看到第三行时,她的瞳孔骤然一缩,捏着信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苏卿卿,果然是肃王府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