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一边想着事情,一边手上的动作倒是也没停下,她将称好的药材倒进药格里,顺手把戥子挂在架上,接了一句:
“是吗?我倒没听说过这些。”
安景行正将筛好的甘草装进布袋,闻言也不抬头,带着笑意地说道:
“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你不知道也正常。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京中知道这些细节的人也不多了。”
他说着,又从筐里拿出一把党参,一边检查成色,一边像是闲话家常般继续道:
“老安阳侯的嫡子还在时,是板上钉钉的世子人选。他自幼聪慧,读书习武都有天赋,老侯爷对他寄予厚望,京城里有眼光的人家,都盯着这门亲事呢。”
沈昭宁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接话,只是继续低头分拣手中的药材。
安景行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在脑海中继续回忆着,自己对各家的一些了解,继续说道:
“只可惜他还没到议亲的年纪就去了,不然,也算是当时京城中难得的少年才俊了。”
沈昭宁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和安景行说什么,但心中却有一道念头飞快地闪过!
如果旭大爷还活着,赵家是攀不上这门亲事的……
可旭大爷死了,安阳侯一个庶子成了世子,赵家的女儿反而嫁进来了。
当时的安阳侯虽然是庶子,但他是老侯爷唯一活着的儿子。
即便不是嫡出,也只能立他为世子,将来由他继承爵位。
对于那些真正的高门大户来说,安阳侯府的分量确实差了一截。
若不是老夫人的母家身份高,旭大爷又争气,他们未必愿意把女儿嫁过来。
但对于赵家这样已经没落的军功门第来说,一个未来的侯爵,依然是极具诱惑力的婚事。
可……为什么偏偏是赵家?
除非……
除非他们在促成这桩婚事的过程中,提供了某种别人无法提供的“诚意”!
沈昭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如果旭大爷的死,本身就是这场交易的一部分呢?
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赵家需要一门有力的婚事来重振门楣。
安阳侯府中有人需要除掉嫡子,让庶子上位。
双方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唯一被牺牲掉的,就是老夫人和她那个无辜的儿子!
沈昭宁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背一路蔓延上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又想起了吴嬷嬷!
一个在旭大爷死之前出现,死之后消失的嬷嬷,竟然被查出来是赵家的人……
若说是没有什么阴谋诡计,沈昭宁是不信的。
怕只怕,旭大爷的死,牵扯颇深!
恐怕连如今的侯夫人赵氏,她的母家,当年也是主谋之一!
可这个念头刚一浮现,沈昭宁又隐隐皱了下眉头。
那老侯爷呢?
他到底知不知情?
如果他知情,他怎么可能容忍别人害死自己的亲生儿子?
那可是他的嫡长子,是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作为一个父亲,他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害死,甚至还与凶手同流合污?
可如果他不知情……
那侯府中与赵家联手的,又是谁?
沈昭宁的脑海中翻涌着无数的念头,像是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越扯越紧。
安景行见她神情有些恍惚,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恰好挡在她身侧。
就在这时,一个抱着药筐的伙计匆匆从她身边跑过,险些撞到她的肩膀!
她猛然一惊,抬头看去,若不是安景行挡在自己身侧,自己便真的要失神与人撞在一起了!
伙计连忙道歉,安景行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忙,然后低下头,看了沈昭宁一眼。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有些事情,不急在一时。”
沈昭宁抬起头来,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你已经走得很远了,”他说,“做得也很好。剩下的路,慢慢来。”
沈昭宁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
过了好一会儿,沈昭宁才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轻柔了许多:
“对了……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安景行抬起头来看向她。
沈昭宁的目光落在了手中的药材上,握着小秤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现在已经快入秋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凉。我这几日总在想,也不知道今年冬天会是什么年景。”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继续道:
“我听说,北边的草原上,今年的草长得不太好。牧民的日子不好过,牛羊都瘦了不少。若是冬天再来一场大雪……”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安景行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
“你在担心今冬会有雪灾?”
沈昭宁低着头,继续摆弄着手中的药材,轻声道:
“我只是觉得,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若是能提前做些准备,总是好的。”
安景行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点了点头,语气郑重了几分: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留意的。”
沈昭宁闻言,心中微微一松,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分拣手中的药材。
她的心中还在思索着什么,手指也不经意地捏了一下袖口。
安景行的目光却突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在沈昭宁那只手上。
甚至微微皱起了眉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困惑。
这个动作……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不是今日,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几乎已经忘记了的一段记忆。
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只知道,沈昭宁的身上,总是有一些让他感到无比熟悉的东西!
他放下手中的药材,退后一步,想要再看一眼,可沈昭宁已经放下了手,继续埋头整理药材。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医馆门口的帘子被人一把掀开,一道身影裹着风走了进来。
沈昭宁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清来人时,她的瞳孔骤然一缩……
顾沉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