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城东街的刘家。
一头母牛从早上开始生产,折腾到午后还没生下来。
刘家婆娘急得团团转,派了她儿子满大街找吴十一。
她儿子在喜来楼找到了人。
吴十一正趴在桌上打盹,面前一壶凉茶,花生米吃了大半碟。
“吴神医!我家牛要死了!你快去看看!”
吴十一被摇醒,迷迷糊糊地抹了一把脸,拎起药箱跟着刘家小子一路小跑到了牛棚。
他到的时候,母牛已经躺在地上了,肚皮剧烈起伏,四条腿不停地蹬踹,身下洇了一大片血水。
刘家婆娘蹲在旁边,眼眶通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菩萨保佑”。
吴十一把药箱往地上一放,挽起袖子蹲下来,伸手探进牛肚子里摸了一阵。
“胎位不正,头卡住了。”他说,
“别慌,能救。”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手指在狭窄的空间里一点一点地调整小牛的位置。
汗珠从他的额角滑下来,滴在泥地上,他浑然不觉。
旁边帮忙按住牛身的刘家大儿子看得脸都白了,大气不敢出一口。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吴十一猛地往外一拉。
一头湿淋淋的小牛犊滑了出来,啪嗒一声摔在稻草堆上,一动不动。
牛棚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小牛犊忽然抽搐了一下,四条腿开始乱蹬,发出了第一声哞叫。
刘家婆娘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抓着吴十一的胳膊连声道谢。
吴十一甩了甩手上的血,咧嘴一笑:“一百文,概不赊账。”
刘家婆娘千恩万谢地数了一百文铜钱塞到他手里,又包了一小块腊肉硬要他收下。
吴十一推辞了两下,收下了。
他拎着药箱走出刘家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斜了。
永安城的傍晚,街上到处都是炊烟和饭菜的香味。
吴十一走在回家的路上,沿途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
“吴神医!”
“小吴!”
“吃了没?”
——他一路应着,晃晃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租住的那间小屋。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坛坛罐罐。
他点起油灯,把药箱放在桌上,正准备烧壶水洗把脸,目光忽然落在了枕头边上。
枕头上多了一根黑色的羽毛。
吴十一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屋里屋外都没有异常的声音。
然后他才走到床边,拿起那根羽毛,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
羽毛根部有一个极小的切口,里面嵌着一枚蜡丸。
他捏开蜡丸,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柳河镇,杨一刀,速。”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
但吴十一认得这个笔迹——山庄执事堂专用的笔迹。
每一个银衣使都接受过训练,能从笔迹的细微特征判断信息的真伪。
他把纸条凑到灯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十年前,柳河镇的地头蛇杨一刀在道上设局伏击了当时武林高手榜上排名第四十二的赵铁枪。
把人杀了,还抢走了赵铁枪随身携带的一柄剑。
那柄剑是赵铁枪从万剑山庄租来的,按照山庄的规矩,租剑之人身死,十年期满需收回剑。
赵铁枪死后,山庄便把剑暂记在赵铁枪名下,等十年期满再行收回。
如今十年之期已经到了。
而剑还在杨一刀手里。
吴十一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等到夜色彻底沉下来,街上再也没有行人走动的声音了。
他才从床底拖出一只木箱,打开锁。
箱子里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银色衣袍,和一张银色的面具。
衣袍是用一种特殊的丝线织成的,在月光下会泛起银白色的光泽,但在暗处看起来和普通的灰布衣裳差不多。
面具也是一样的材质,轻薄贴脸,戴上去之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换上银衣,戴上面具,没有走门,而是推开窗户,无声无息地翻了出去,又将窗户轻轻合上。
柳河镇在永安城以西六十里。
吴十一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田间小路一路疾行。
他跑得很快,但脚步很轻,落脚之处几乎没有声响。
月亮被云层遮住的时候,他就放慢速度,等月亮重新出来再继续赶路。
六十里路,他用了将近两个时辰。
他在天亮之前赶到了柳河镇外。
他没有急着进镇,而是在镇外的树林里找了一棵大树,靠着树干坐下来,闭眼休息了半个时辰。
等到天色蒙蒙亮,镇上开始有了人声和炊烟,他才站起身来。
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件灰布旧外套套在银衣外面,又戴上一顶破斗笠,压低了帽檐。
他像一个早起赶集的普通农人一样,不紧不慢地走进了柳河镇。
杨一刀的赌场在镇子最热闹的那条街上。
吴十一没有直接上门,而是在街对面的早点摊上坐了下来,要了一碗粥、两根油条,慢慢地吃着。
他喝了半碗粥,发现不对。
赌场门口站着四个人,不是两个。
而且这四个人的站姿不像普通看门的——
他们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目光来回扫视街上的行人,像是在警戒什么人。
吴十一继续喝粥,没有多看第二眼。
但心里已经有了数:杨一刀知道他要来。
喝完粥,他在桌上放了几个铜板,站起身来,穿过街道,走向赌场大门。
四个壮汉同时看向他。
“干什么的?”
“找人,杨一刀。”
“东家今天不见客。”
吴十一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
铜钱飞出,叮的一声钉进了门框上的木头里。
四个壮汉脸色一变。
其中一个人转身快步走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衣的精瘦汉子,腰间挎着一柄刀。
精瘦汉子走到门口,上下打量了吴十一一番:“杨爷说了,想要剑,进来拿。”
说完,他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吴十一抬脚走进了赌场。
他一进门,身后的两扇大门就被砰的一声关上了。
赌场大厅里所有的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光线昏暗。
十几个人手持刀棍,从各个角落里走了出来,将他围在中间。
杨一刀坐在大厅正中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看着他。
“银衣使?我等你好几天了。”
吴十一没有理会周围的打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杨一刀身上:“剑呢?”
“剑就在我手里。”
杨一刀抿了一口茶,“但你得有本事拿。”
他一挥手,周围那十几个打手同时动了。
吴十一没有拔剑。
他迎着第一个冲上来的打手,侧身避过劈来的棍棒。
右手扣住那人的手腕,一拧一推——那人惨叫一声,手腕脱臼,棍棒脱手。
吴十一接住落下的棍棒,反手一扫,正中第二个打手的膝盖,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的动作极快,每一招都不致命,但每一下都让人失去战斗力。
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地上已经躺倒了五六个人,抱着被打断的胳膊或腿哀嚎不止。
剩下的打手犹豫了,不敢再往上冲。
杨一刀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从身后抽出了一柄剑——正是赵铁枪当年那柄。
“都退下。”
打手们如蒙大赦,纷纷后退,让出了一片空地。
杨一刀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向吴十一。
他的步伐很稳,握剑的姿势也很标准。
“十年前我杀赵铁枪的时候,用的是刀。”杨一刀说,
“后来得了这柄剑,练了十年。
我倒要看看,万剑山庄的银衣使,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他话音未落,一剑刺出。
这一剑又快又狠,直取吴十一的咽喉。
吴十一侧身避过,剑锋擦着他的耳畔掠过。
他没有后退,反而欺身而上,右手并指如刀,直戳杨一刀的手腕。
杨一刀手腕一翻,剑势横斩,逼退了吴十一的攻势。
两人拉开距离,又同时向前,剑光与掌影交织在一起。
三十招之后,吴十一已经完全摸清了杨一刀的路数。
他故意卖了一个破绽,左肩微微一沉。
杨一刀果然上当,一剑刺向他的左肩——
吴十一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他不闪不避,身体微微一侧,让剑刃贴着皮肤滑了过去。
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两指夹住了剑身,猛地一扭。
杨一刀只觉得虎口一震,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那柄剑脱手了。
剑在空中翻转了两圈,落入了吴十一的手中。
杨一刀呆呆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
他后退了两步,忽然朝那些打手吼道:“上!都给我上!”
没有人动。
杨一刀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转头看向吴十一,嘴唇哆嗦了一下:“剑你拿到了,你可以走了。”
吴十一摘下斗笠,看着他,没有动。
“你刚才说,等了我好几天。”
吴十一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平平淡淡的,“你知道我要来收剑,你没有打算还。你设了这个局,想杀我。”
杨一刀的额头渗出了冷汗,看着面具后那双眼睛:
“我……我改了主意了。剑你拿走,你我各走各路——”
“迟了。”吴十一冷漠的声音打断了他。
杨一刀腿一软,连忙磕头道:“我给钱,我有钱,我给你钱,求你放过我好吗?”
吴十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道:“万剑山庄的规矩,你坏了两次。
第一次是杀人夺剑,第二次是设局拒还。
银衣使收剑,遇到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处置办法。”
杨一刀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转身爬起来就跑。
剑光一闪。
杨一刀的脚步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到一截剑尖从自己的胸口透了出来。
他想说什么,但嘴里涌出的只有鲜血。
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大厅里一片死寂,其他人都惊恐地看着他。
吴十一将剑上的血在杨一刀的衣服上擦干净,还剑入鞘,转身走向大门。
他走到门前,戴上斗笠,一脚踹开紧闭的大门,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亮了昏暗的大厅。
他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没有人追上来。
他没有停留,一路穿巷过街,从柳河镇的另一个出口离开,走上了回永安城的路。
当天傍晚,他回到了永安城。
他绕到城西回春坊的后门,抬手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开了一条缝。
他把剑递了进去。
“杨一刀那柄?”
“嗯。”
“人呢?”
“死了。”
门里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低低的“知道了”。
门缝合上了。
吴十一转身离开,不紧不慢地走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他推开门走进去,脱下银衣面具,锁回木箱,推回床底,然后打了桶水洗了把脸。
今天赚了一百文诊费和一块腊肉,杀了一个人,收了一柄剑。
还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