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吴十一照常蹲在喜来楼门口喝豆浆。
街上比往常热闹。
大堂内桌坐了几个闲汉,正唾沫横飞地聊着什么。
“听说了没有?柳河镇那边出大事了!”
“咋了?”
“杨一刀死了!就昨天的事!赌场里头,当着几十个人的面,被人一剑封喉!”
“真的假的?谁干的?”
“还能有谁?银衣使!万剑山庄的人!”
“官府不管?”
“管啥?江湖上的事,官府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再说了,死的又不是什么好人,杨一刀那狗东西这些年祸害了多少人,死了活该。”
“啧,银衣使……听说那帮人神出鬼没的,杀完人就走,谁也逮不着。”
“可不是嘛……”
吴十一端着碗,慢悠悠地喝着豆浆,像是根本没听见这些话。
“吴神医!”
张屠户在街对面喊他,“我家那口黑猪这两天又不爱吃食了,你上午有空过来瞅瞅?”
吴十一咧嘴一笑:“行,老价钱。”
上午去给张屠户的黑猪看了病,下午又给李家的骡子正了骨,晚上帮王婆子家的猫接了生。
一天下来,又是忙得脚不沾地。
第三天傍晚,吴十一从城外一个村子给马看病回来,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推开自家屋门,点上油灯,正要烧水洗把脸——
目光落在枕头上。
一根黑色的羽毛。
吴十一的动作顿住了。
三天前刚收过一柄剑,按理说不该这么快又来新任务。
他放下手里的水壶,走过去拿起那根羽毛,对着灯光看了看,捏开蜡丸。
纸条上的字比上次多了不少。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手没有立刻放下,就那么拿着纸条,在油灯前站了很久。
唐锦州。
十年前高手榜第四十三,去年已经升到了第十。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纸条上说的那件事:信使被杀了。
万剑山庄立庄三百年,从来没有信使被杀的先例。
起因是唐锦州的剑到期了,他主动提出续租。
这是正常的流程,山庄派出信使前去签订续租文书,这本该是一件走个过场的事。
但信使去了,就没有回来。
唐锦州根本没有打算续租。
他提出续租,只是为了把信使引过去,然后杀人灭口。
吴十一把纸条凑到灯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火焰舔过纸面,上面的字迹扭曲、变黑、化为灰烬。
他的手却没有立刻移开,直到火苗差点烧到指尖,他才松开手,让最后一片焦黑的纸屑飘落在桌面上。
唐门内部分裂成明枢和暗刃两派,明枢管明面上的生意,暗刃专做见不得光的勾当。
暗刃的人从小被训练成杀戮机器,学的全是一招毙命的杀人技。
有些人为了追求极致的力量,甚至会在自己体内植入微型机关,或者长期服用透支寿命的秘药。
这些人不怕死。
或者说,他们根本就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而唐锦州,就是暗刃的首脑。
他敢杀万剑山庄的信使,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全面翻脸的准备。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收剑任务。
这是万剑山庄和唐门暗刃之间的宣战。
如果这把剑收不回来,如果唐锦州逍遥法外,那么万剑山庄几百年攒下来的威名,就算是毁在这一刻了。
江湖上的人不会管你对手有多难缠,他们只会说:
万剑山庄也不过如此,连自己的信使都保不住,连租出去的剑都收不回来。
吴十一把桌上的灰烬吹散,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来,从床底拖出了那只木箱。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把手放在箱盖上,沉默了片刻。
暗刃的人很难缠,很会藏,极难追踪。
唐锦州既然敢把事情做到明面上,就一定准备好了后手——要么人已经躲进了暗刃的老巢。
要么身边布满了陷阱和暗哨,等着银衣使自投罗网。
吴十一打开木箱,伸手进去,把银衣连同面具一起拿了出来,叠好。
又从箱底翻出一块灰布,将银衣和面具裹成一个包袱,系紧了结。
然后他伸手到木箱最底层,手指触到一个暗格,轻轻一扣,暗格弹开。
里面是一柄剑。
剑鞘通体乌黑,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像一根烧火棍。
但剑柄的末端刻着一座极小的山峰——那是万剑山庄的标志,每一柄银衣使的佩剑上都有。
这柄剑跟了他七年。
银衣使的佩剑从不外流,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论锋利、论韧性,丝毫不输江湖上那些成名兵器。
山庄花了无数心血锻造这些剑,每一柄都是独一无二的。
吴十一将剑挂在腰间,又把裹好的包袱背在肩上,站起身来。
他没有走窗户。
他推开门,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反手带上门,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吴十一出现在了东街的马市上。
他牵着一匹租来的青驴,驴背上驮着他那个灰扑扑的包袱,包袱里鼓鼓囊囊的,看着像是装了换洗衣裳和干粮。
他一边牵着驴往城外走,一边跟早起开门的街坊打着招呼。
“吴神医,这一大早的去哪儿啊?”
“乡下的亲戚捎信来,家里老人病了,回去看看。”
吴十一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愁容,
“老人家年纪大了,也不知道这一趟……”
“哎哟,那可得赶紧回去!”
卖包子的刘婶擦了擦手,从蒸笼里拿了两个包子塞给他,“带上路上吃,别饿着。”
“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拿着!跟我还客气啥!”
吴十一推辞了两下,收下了包子,又跟几个熟识的街坊打了招呼,说自己大概要走十天半月,让他们有事等他回来再说。
街坊们纷纷安慰他,说老人吉人自有天相,让他别太担心。
他牵着驴出了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走去。
三天后,青山城。
青山城不大,却是方圆百里最热闹的集镇。
城中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吆喝声不绝于耳。
吴十一在城门口的一家面摊坐下,要了一碗阳春面,慢慢吃完,付了钱,然后顺着主街往东走。
他走得从容,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摊上的货物,像是一个赶路的寻常旅人。
走到街中段,他停在一家铺子门前。
门脸不大,黑漆牌匾上写着三个烫金大字:回春坊。
牌匾右下角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形状像一片柳叶——那是银衣使辨认联络点的暗记。
吴十一掀帘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昏暗,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瘦弱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
眼睛不大,却亮得惊人,像是能在暗处一眼把人看穿。
他正低头拨着一把算盘,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吴十一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掌柜惯有的和气笑容。
“客官,您是典当还是赎当?”
“典当。”
吴十一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柜台上,“祖传的,掌柜的给看看值几个钱。”
掌柜的拿起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然后又抬头看了吴十一一眼。
微微点了点头:“东西不错,客官里面请,我给您写张票。”
他转身走进柜台后面的隔间,吴十一跟了上去。
隔间不大,里面摆着一张方桌,桌旁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秀,手指修长,膝上横放着一把合拢的折扇,看上去像个穷书生。
他看到吴十一进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另一个是粗壮汉子,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双大手骨节粗壮,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暗红色痕迹——那是常年跟生肉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别惹我”的戾气。
掌柜的关上了隔间的门,转身在桌边坐下,压低声音说道:“人到齐了。我先说情况。”
吴十一在桌边坐下,把那块玉佩收回怀里。
掌柜的从袖中抽出一卷纸,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幅地形图,笔墨新鲜,显然是近日绘制的。
“普惠山,唐家庄。”
掌柜的手指落在图中央的一座山体上,“唐家庄建在主峰顶上,占了大半座山头。
三面环山——东面是峭壁,下面是乱石滩;
西面连着另一座山峰,但中间隔了一道深涧,跨度太大,轻功再好也跃不过去;
北面是一片陡坡,坡度极大,勉强能走人,但坡上全是碎石,踩上去就会滑坠。”
他顿了顿,手指移到南面:“唯一能上山的路,在南面,一条石阶路,蜿蜒而上,沿途有三道隘口,每一道隘口都有暗刃的人潜伏。
全藏在暗处,你走到跟前了,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掌柜的说完,又补了一句:“唐门擅毒、擅机关、擅暗器,尤其舞蹁跹和虿盆钉这两样,你们遇上了务必万分小心。”
兰介摇了摇折扇,没有说话。
杜恒嚼着嘴里的草茎,一脸不耐烦。
吴十一的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掌柜的:“庄内结构图呢?”
“弄不到。”
掌柜的说,“唐家庄内部从不外传,几十年来没有外人进去过还能活着出来的。”
吴十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把地图折好,收入怀中,站起身来。
“走吧。”
兰介合上折扇,跟着站了起来。
杜恒把草茎往地上一吐,也起了身。
三人出了回春坊,没有在青山城多做停留,径直穿过城区,从东门出城,沿着一条僻静的山路,朝普惠山的方向走去。
普惠山不算高,但山势险峻,林木茂密。
山脚一带还有人烟,有几户猎户和采药人搭的棚屋。
三人没直接走大路,而是寻着林间野路走的,越往上走越荒凉。
到了半山腰,路就断了,只剩野兽踩出的小径,在灌木丛中蜿蜒穿行。
走到一处无人的山坳,吴十一停下了脚步。
他解开背上的包袱,取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银色衣袍,抖开,披在身上。
银衣在昏暗的林间泛着柔和的光泽,衣料不知是什么材质所织,柔软却挺括,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然后他取出那副银色面具,缓缓戴在脸上。
面具贴合他的面部轮廓,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嘴唇的缝隙。
透过面具的眼孔看出去,世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兰介和杜恒也各自换上了银衣,戴上了面具。
三个银衣使并肩而立,银色的衣袍在幽暗的山林中显得格外醒目。
“走吧。”
吴十一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比平时低沉了一些。
这次他们没有隐藏行迹,沿着山路大步向上走去。
来到了地图上的第一道隘口。
石阶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拐弯处有一片不大的平地,平地上方是一块突出的岩石,像一只巨大的鹰嘴罩在道路上方。
月光照不到这块区域,整段路都笼罩在浓重的阴影之中。
吴十一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放慢脚步,银色的衣袍在阴影中依然显眼。
他走到那块鹰嘴岩下方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毒。
石阶上有毒。
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微微调整了步伐,改用脚尖点地,减小了脚掌与石阶的接触面积。
就在他即将走出鹰嘴岩阴影范围的那一刻,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
一张细如蛛丝的金属网从天而降,兜头罩向他。
网上缀满了淬毒的倒钩。
吴十一的身形在那一瞬间笔直下沉,几乎贴到了地面。
金属网擦着他的头顶掠过,落在了他身后的石阶上。
网落空了。
但鹰嘴岩上的人没有就此罢休。
两个人影同时从岩石两侧翻身而下,一左一右夹击吴十一。
左边的黑衣人双手各握一柄淬毒短刺。
右边的黑衣人落地时袖口一抖,一蓬黑色的粉末从他袖中的机关中喷出,无声无息地飘向吴十一的面门。
吴十一屏住呼吸,同时长剑出鞘,剑锋横扫,带起的剑气将那蓬粉末卷向一侧。
粉末落在石阶边缘的杂草上,草叶瞬间焦黑卷曲。
左边的黑衣人趁势欺近,双刺一上一下,分别刺向吴十一的咽喉和小腹。
吴十一侧身避过咽喉那一刺,同时剑身下压,格住了刺向小腹的那一刺。
剑刺相交,发出一声脆响。
就在此时,一道银色的身影从吴十一身后掠出。
是兰介,他没有去管那个使双刺的,而是直奔那个袖中藏毒的黑衣人。
那人刚刚喷完一轮毒粉,正在重新调整袖中机关的机簧,还没来得及抬手,兰介的折扇已经到了。
扇骨末端的刃片抵在他的喉结上,轻轻一划。
黑衣人捂住喉咙,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跪倒在地。
兰介收扇,转身。
另一边,杜恒已经迎上了那个使双刺的黑衣人。
那人看到同伴被杀,不退反进,双刺交剪,直取杜恒的胸口。
杜恒不闪不避,左手探出,两根手指夹住了其中一柄短刺的刃身,同时右手一拳轰出。
黑衣人想要弃刺后退,但杜恒的速度比他更快。
那一拳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心口上,肋骨断裂的声音沉闷而干脆。
黑衣人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鹰嘴岩上,滑落下来,口中涌出一股黑血,不再动弹。
杜恒松开手指,将那柄短刺丢在地上。
三人继续向上。
到了第二道隘口。
这一段石阶紧贴着一面垂直的岩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路面狭窄,只容两人并行。
岩壁上爬满了厚厚的藤蔓,藤蔓深处隐隐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吴十一走到这段路的中段时,停下了脚步。
蛇。
但他没有动手清理蛇群的意思。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杜恒说了一句:“你来。”
杜恒也不推辞,大步走上前来。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囊,拔开塞子,将里面的液体泼在了面前的石阶上和岩壁根部。
一股浓烈的酒香混合着草药的气味弥漫开来。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往地上一扔。
轰的一声,一道火墙沿着石阶边缘腾起,将蛇群逼退到了岩壁深处。
“走。”杜恒说。
三人快步通过了那段被火焰暂时封锁的路段。
走到一半时,兰介忽然停了下来。
他侧耳听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岩壁上方的某个位置。
“上面有人。”
吴十一和杜恒也停了下来。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吴十一继续向前走,步伐不变。
杜恒留在原地,背靠岩壁。
兰介则无声地攀上了岩壁,沿着藤蔓向上爬去。
岩壁上方的凹陷处,伏着两名黑衣人。
一人手中握着一柄手弩,弩箭已经上弦,正瞄准下方吴十一的背影。
另一人蹲在一旁,手中握着一根铜管,管内装着淬毒的吹针。
持弩的黑衣人瞄准了吴十一的后心,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弩箭离弦的瞬间,一只戴着银色手套的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抓住了那支弩箭的箭杆。
持弩的黑衣人猛地转头,看到了一张银色的面具。
兰介将手中的弩箭调转方向,用力向下一插,钉入了持弩黑衣人的肩胛骨。
黑衣人惨叫一声,手弩脱手,整个人从凹陷处滚落下去。
第二名黑衣人见状,举起铜管就要吹出毒针。
但兰介比他更快——他从藤蔓上松手落下,在下落的过程中将折扇掷出。
折扇旋转着飞过,扇骨击中了那人握铜管的手腕。
铜管脱手,毒针从管口滑出,落在了那人自己的脚边。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毒针,然后抬头看向已经落地的兰介。
兰介伸出手,接住了从空中落回的折扇,展开,合上。
那人咬了咬牙,从靴筒中拔出一柄匕首,朝兰介扑了过来。
兰介没有后退,只是微微侧身,让过匕首的锋芒,同时折扇点出,扇骨击中了那人的太阳穴。
那人身形一顿,双眼失神,软倒在地。
杜恒从地上捡起那根铜管,对着月光看了看,啧啧两声:“吹针,好东西。”
他把铜管揣进了自己怀里。
三人继续向上。
总算到了第三道隘口。
石阶在这里变得平缓,视野豁然开朗,却空无一人。
一座青砖灰瓦的山庄出现在月色下,院墙高约丈许,墙头覆着黑瓦。
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榆木门,门板上的铁钉排列整齐,正中间挂着一块黑漆牌匾,上书三字:唐家庄。
吴十一在门前站定。
兰介和杜恒分列左右,三人的银色衣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唐锦州在里面等我们。”兰介说。
“那就进去。”杜恒说。
杜恒走上前,抬起一脚,踹在门板正中。
轰的一声,两扇大门向内敞开。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青石墁地,平平整整,足有两三个篮球场那么大。
月光毫无遮挡地铺满整个庭院,亮堂堂的,连地上的砖缝都看得清清楚楚。
院子四周是一圈回廊,暗红色的廊柱在月光下静静立着,每隔几步就是一根。
廊下悬着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回廊连接着各个方向的月门和甬道,通往山庄更深的院落。
院子里空无一人。
唐家庄的夜,静得连风声都透着森冷的杀机。
吴十一提着剑,走在最前。
他左侧是摇着折扇的兰介,右侧是身形高大的杜恒。
三人步伐轻盈,气息内敛,刚迈过正院那道刻着“唐”字的青石门槛,脚下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
“别动。”
吴十一停住脚步,声音压得极低。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的屋檐、廊柱、甚至地砖缝隙里,数十根肉眼难辨的无影丝以极其恐怖的速度收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