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后堂，杜恒从背后解下那只长条形的木匣，放在柜台上，推向掌柜的。

掌柜的打开木匣，看了一眼，合上，冲杜恒点了点头。

然后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三包叠好的衣物，分别推到三人面前。

三人各自拿了衣服，转到后堂换上。

换下来的破衣服被掌柜的收走，塞进了一个麻袋里。

一切妥当之后，三人从后堂出来，从后门离开了回春坊。

三人分别抱了抱拳，没有告别的话，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散了。

吴十一没有急着出城。

他在城里又绕了小半个时辰，确认身后干干净净，这才从西门出去。

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走了三十里地，到了一个叫安镇的小地方。

说是镇子，其实就是官道边上的一条街，稀稀拉拉开着几家铺子，卖些杂货和吃食。

吴十一在街上溜达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家牲口棚子前面。

棚子边上拴着几头毛驴，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干草。

老板是个黑脸汉子，正蹲在门槛上抽烟袋，见有人来看牲口，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客官要驴？”

“要一头，多少钱？”

老板报了价，吴十一没还价，痛快地付了钱。

老板看他大方，便一边给驴套鞍一边跟他闲聊起来。

吴十一说他原来也有一头驴。

老板问：“那您的驴呢？”

“别提了。”

吴十一苦笑着摇了摇头，“半路上我闹肚子，找了个草丛蹲了一会儿。

那畜生趁我正忙着，尥了个蹶子就跑没影了。

我当时裤子都没提利索，哪顾得上去追它。

等我收拾利索了，连个驴毛都找不着了。”

老板听完哈哈大笑。

笑够了，拍了拍手底下那头驴的脖子：“那这头您放心，老实着呢，赶它都不带跑的。”

吴十一连连道谢，把自己的行李搭到驴背上，又牵着驴在镇上转了一圈。

买了些当地产的果脯和腌菜，用油纸包好，塞进褡裢里。

一切收拾停当之后，他拉了拉缰绳，那头驴果然老老实实地迈开步子。

一人一驴，不紧不慢地走上了官道。

从安镇到永安城这一路上他没刻意赶路，驴不快不慢地颠着，他也乐得自在。

沿途经过几个镇子，他都在路边茶棚歇脚，要一壶粗茶，听周围的人闲聊。

关于唐门和万剑山庄的事，已经传遍了方圆几百里。

中途喝茶的时候，隔壁桌一个卖布的中年商人拍着桌子说：“唐门这回是真踢到铁板了。

杀谁不好，偏杀万剑山庄的信使。

那信使代表的是万剑山庄的脸面，你把人家脸面撕了，人家能饶了你？”

同桌的另一个汉子接口道：“我听说唐门差点让人灭了门，普惠山上烧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半边山头都是黑的。”

“该！”卖布的啐了一口，

“唐门这些年嚣张惯了，尽干些阴损的事儿。

这回好了，万剑山庄教他们做人。”

后来在饭馆吃饭的时候，又听到一个拿着刀留着络腮胡的大汉一脸打抱不平地说：“万剑山庄此举，未免太过霸道。

唐门不过是杀了一个信使，罪不至灭门。

万剑山庄倒好，直接派人杀上山去，烧了人主屋不说，还削了唐锦州的脑袋。

这是什么？这是仗势欺人。”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万剑山庄这些年越来越不像话了。

冲着手里握着天下最好铁矿和筑剑方法，谁都不敢惹他们，他们就越来越无法无天。

今天能因为一个信使灭唐门，明天就能因为一句话灭别的门派。

长此以往，江湖上还有谁能睡得安稳？”

吴十一夹了一口青菜进嘴里，继续吃饭。

在靠近永安城的官道上，他听到的话更难听。

一个满脸横肉的刀客蹲在路边的石墩上，跟几个同行的人大声嚷嚷：“什么银衣使，说穿了就是万剑山庄养的狗。

主人指哪儿，狗就咬哪儿。

今天咬唐门，明天咬别人，连个响儿都没有。”

旁边几个人哄笑起来。

吴十一牵着驴从他们身边走过，那刀客看了他一眼。

见他一身粗布衣裳，风尘仆仆的样子，以为是哪个赶路的路人，也没在意，继续唾沫横飞地骂着。

吴十一头也没回。

这样的话，他听了五年了。

吴十一记事起就在万剑山庄，跟那些筑剑的人不一样，他每天就是训练，练剑吃饭，睡觉，这是他每天重复的生活。

十八岁那年，他从千人中脱颖而出，被选中成为银衣使，安排到永安城。

江湖上的人提起万剑山庄，十个里面有九个是骂的。

剩下的一个不敢骂，是因为怕。

怕万剑山庄的剑，怕金衣使的手段，怕银衣使的追杀。

万剑山庄凭什么能让整个江湖又恨又怕？

万剑山庄守着整个天下最好铁矿，连朝廷都不能撼动一分。

筑剑的方法更是独一无二，天下最好的剑，全都出自万剑山庄。

别的门派不是不想自己铸剑，是铸不出来。

同样的铁、同样的火候、同样的工艺，万剑山庄铸出来的剑就是要比别人的锋利三分、坚韧三分。

这份差距不大，但在生死相搏的时候，三分就够了。

所以万剑山庄定下了规矩：剑不卖，只租。

这个规矩执行了一百多年，从来没人能打破。

不是没人试过。

有人试过赖着不还，结果银衣使当夜就到了，第二天那个人的人头就挂在了自家门口。

有人试过联合几个门派一起反抗，结果金衣使亲自出手，一夜之间连挑了三个门派的山门，从此再没人敢提这件事。

吴十一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

他亲手收过的剑，少说也有二三十把。

有些人是乖乖交出来的，有些人是不甘心的，还有些人是到死都不肯撒手的。

不管哪一种，最后剑都回到了万剑山庄的手里。

至于那些骂声，他早就听习惯了。

说他走狗也好，鹰犬也罢，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一件事：万剑山庄给了他一身本事，给了他活下去的路，他就把这条命卖给万剑山庄。

这是规矩，也是道理。

第五天傍晚，太阳西斜的时候，吴十一看到了永安城的城门。

他把驴牵进城里的时候，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做工的刚收了工，三三两两地往家走；

卖货的还在吆喝，趁着天黑前再做几单生意。

街两边飘着饭菜的香味，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混在一起，散在暮色里。

吴十一牵着驴走在街上，一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

“哟，吴神医回来了！”

“吴神医，你可算回来了！我家那头牛这几天不吃草，你明天来看看呗？”

“还有我家的马，前腿有点瘸，你给瞧瞧？”

吴十一一一应着：“行，明天去看看。”

“没问题，老规矩。”

“好说好说。”

走到街中段的时候，迎面碰上邻居王大婶。

王大婶手里挎着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和一条五花肉，看样子是刚从菜市回来。

她一看到吴十一，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迎了上来。

“吴神医，你可算回来了！”

“王大婶。”

吴十一笑着打了个招呼。

王大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往他身后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快回去看看吧。”

吴十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咋了？”

王大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是摆了摆手：“你回去就知道了。我也说不清楚。”

说完挎着菜篮子匆匆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在你家门口坐着呢，等你半天了。”

吴十一皱了皱眉，牵着驴加快了脚步。

拐过街角，远远就看见自家门口坐着两个人。

一老一小。

老的看起来四五十岁，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补丁摞补丁，但脸洗得干干净净，胡子修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的一丝不苟，不像是个常年流浪的叫花子。

他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望着街对面的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的缩在老头儿身边，是个小姑娘，八九岁的样子。

瘦得厉害，脸脏兮兮的，头发枯黄，胡乱扎了两个发髻，松松垮垮的，碎发贴在额头上和脖子上。

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两根柴火棍。

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饭的样子。

吴十一走近的时候，老头儿先看到了他。

老头儿用手肘轻轻拐了那小姑娘一下。

小姑娘猛地抬起头来，看到吴十一，愣了一下。

然后像被弹簧弹起来似的，一下子从地上蹦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吴十一面前，扯开嗓子嚎了一声——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