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中气十足,响亮得连街对面的人都转过头来看。
吴十一站原地,手里牵着的驴都被这声吼惊得打了个响鼻,往旁边躲了一步。
周围路过的街坊纷纷停下脚步,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干脆站定了看热闹。
吴十一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姑娘,又抬头看了看还坐在门槛上的老头儿。
老头儿这时候也站了起来,低着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时不时用袖子擦擦眼角,看着就像是有满肚子的委屈说不出口。
吴十一脸上没有慌张,也没有恼怒,只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小姑娘,你先起来。”
他的语气很平和,“这大街上跪着不像样子,不过我得先把话说清楚——我吴某人从未成过亲,哪来的闺女?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话音刚落,那小姑娘不但没起来,反而哭得更凶了。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了起来,声音又尖又亮,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爹!你怎么能不认我呢?我娘临死前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你……”
吴十一道:“小姑娘这是什么话,我又不认识你娘。”
“你怎么能不认识呢?”
她一边哭一边说,断断续续地讲了一个故事:她娘叫小莲,从小与吴十一青梅竹马,当年两人年纪都小,不懂事,犯下了错。
后来吴十一举家搬迁,她娘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怀孕的事,人就走了。
她娘怀着她的时候吃了不少苦,生她的时候又难产,没撑过去,就这么没了。
她姥姥受不了这个打击,没多久也郁郁而终。
这些年是她姥爷,也就是门口那老头儿,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的。
姥爷带着她四处打听,辗转多地,好不容易才找到永安城来。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泪顺着脏兮兮的脸颊往下淌,在灰尘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白印子。
说到伤心处,声音都哽住了,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着实可怜。
门口的老头儿适时地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槛边上,低着头,用袖子不停地擦着眼角。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默默地站着,偶尔叹一口气,偶尔摇摇头,一副受尽了委屈又无处诉说的模样。
老头儿姓朱,排行老三,认识他的人都叫他朱三。
是个跑江湖的老骗子,半个月前带着捡来的丫头阿捡流窜到永安城,本想捞一笔就走。
那天一早他在马市闲逛,正好撞见吴十一买驴。
吴十一从荷包里掏钱的时候,朱三眼睛一亮,那荷包鼓鼓囊囊的,少说也有十几两银子。
他悄悄跟了一段,又跟街坊打听了几句,心里就有了底:这人姓吴,是个兽医,在永安城住了五年,没成亲,独居,谁也不知道他老家是哪儿的。
朱三当了半辈子骗子,最懂什么样的人最好骗,就是这种有正当营生、有固定住处、还要脸面的人。
你堵在他门口闹一场,他为了保住名声,多半会选择破财消灾。
于是他带着阿捡,打听到了吴十一的住处,天天蹲在附近等吴十一回来。
今天傍晚终于等到了。
围观的人群里,一个大妈忽然开了口:
“我说呢,之前给他介绍了好几个姑娘,他都不要,原来是心里头还惦记着当年的青梅竹马呢。”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看不出来啊,吴神医还有这段往事。”
“那小姑娘看着怪可怜的,总不能让孩子没爹吧?”
“就是就是,好歹是自己的骨肉……”
吴十一听着周围的议论,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觉得有趣。
他没有急着辩解,而是低头看了看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姑娘,又抬头看了看门口那个还在擦眼泪的老头儿,然后故意清了清嗓子。
“既然你们说是我闺女和岳丈,”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那你们说说,我姓甚名谁,祖籍何地?”
朱三一听这话,心里不慌反喜。
他怕的是对方二话不说直接动手赶人,或者干脆不理不睬扭头就走。
那种硬茬子最难对付。
但只要对方愿意搭话,愿意掰扯,那就说明他在乎名声,在乎旁人的看法。只要在乎,就有软肋。
他抬起头来,抹了一把眼睛,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往事:“你原名叫吴生,是淮南府吴镇人士。
家里原有一老母,后来发大水,你娘被冲走了,下落不明。
你爹带着你去找你娘,找了许多日子,也没找着。
后来听人说你娘已经过世了,你爹受不了这个打击,便带着你远走他乡,再也没回过吴镇。”
他顿了顿,又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更加哽咽了:“可怜了我家小莲……跟你有了这孩子,又难产死了。
她娘受不了这个,也跟着去了。
我一个糟老头子,带着还在襁褓里的娃娃,就开始四处找你。
想不到你居然在这永安城落了脚……”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吴十一。
“你爹……他还好吗?”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吴十一身上。
这番话有鼻子有眼,地名、人名、来龙去脉都说得清清楚楚,听起来不像是临时编的。
好几个原本还心存疑虑的街坊,这会儿也开始动摇了,看向吴十一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朱三一边擦着眼角,一边在心里暗暗得意:
这套词他琢磨了好几天,编得有鼻子有眼,地名、人名、来龙去脉都对得上,谅这小子也挑不出毛病。
只要他不当场翻脸,这事儿就成了八成。
吴十一听完了,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淡淡的笑意,不急不恼。
他朝周围的乡亲拱了拱手,朗声说道:
“各位乡亲应该知道,前几日我因家中老人病重,回乡探亲去了,今儿个刚回来。”大家都没说话。
朱三站在门口,还在假模假样地擦着眼泪,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他心里暗暗得意:对,就这样,慢慢来,先把你的底细抖出来,再把你的退路堵死,看你往哪儿跑。
吴十一说完那句话,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周围人的反应。
有几个街坊点了点头,附和道:“对对对,那天早上我看到吴神医出的城,说是老家老人病了。”
“我也看到了,天刚亮就牵着驴走的。”
吴十一等他们说完,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实在是不巧,当时病重的,正是家母。”
这句话一出口,人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朱三脑子里也嗡了一下。
他打听到的消息里,吴十一在永安城无亲无故,从没听他提过家里人。
他赌的就是吴十一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至少不在身边。
可这小子居然说回家看母亲?
朱三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他放下擦眼泪的手,脸上换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声音也提高了不少:“阿生,你不想认我这可怜的外孙女,你可以直说,怎么连这种话都编出来了?
你娘明明早就过世了,你怎么能拿一个已故之人说事呢?”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在飞速盘算:这小子是在诈我,还是他娘真还活着?
不可能,要是他娘真活着,怎么会放任儿子一个人在异地这么多年,从不去探望?
一定是这小子在虚张声势,想把水搅浑。
我不能露怯,一露怯就全完了。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一时也分不清到底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
吴十一没有接他的话茬。
他不慌不忙地转过身,从驴背上解下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裹,解开系着的绳结,露出里面一堆油纸包着的东西。
他把其中一个油纸包举到众人面前,揭开一角,露出里面黄澄澄的果脯和黑亮的腌菜。
“之前收到消息老母病重,可老天垂怜。
我到家的时候,她的身体又好起来了。”
吴十一笑着说,“我在家待了几天,陪老人家说了说话。
临走的时候,家母给我拿了好多家乡的特产,说让我带给街坊邻居尝尝。
我本打算明天再一一分给大家。”
他顿了顿,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又看了看周围目瞪口呆的众人,笑意更深了些:
“想不到今天出了这档子事,那就只能提前拿出来了。”
他把手里的油纸包递给旁边的一个大叔。
大叔下意识地接了过去,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已经有人伸手过来抢了。
“哎哟,这是安镇的果脯!好东西!”
“这个腌菜闻着就香!”
“给我留点儿!”
人群一下子热闹起来,你争我抢地围着那只包裹,七手八脚地分着那些果脯和腌菜,刚才那点紧张的气氛转眼间就散了。
等到东西分完了,有个大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往门口看了一眼。
咦了一声:“诶,那两个人呢?”
旁边的人也回过神来,四下张望:“对啊,刚才那爷孙俩呢?”
“什么时候走的?”
“没注意啊……”
“肯定是心虚跑了!”
一个大叔把手里的果脯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刚才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一听人家吴神医真有老娘在世,立马就溜了。这不是骗子是什么?”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我就说嘛,吴神医在永安城这么多年,从来没听他说过有这门亲事。”
“编得也太像了,差点就被骗过去了。”
“吴神医,对不住对不住,刚才我们还误会你了。”
吴十一摆了摆手,笑道:“没事,大伙儿也是好心。
行了,天不早了,都回去吃饭吧。”
众人这才拿着分到的特产,三三两两地散了,边走还边议论着刚才那出闹剧。
吴十一把空了的包裹布叠好,牵起驴,拿出钥匙打开门上的锁,推开门,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