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三拽着阿捡，一口气拐了两条街，才在一个堆着破木料的墙角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人追上来，这才靠着墙喘了口气，呸了一声。

“他娘的，煮熟的鸭子飞了。”

阿捡仰着脏兮兮的小脸看着他，怯生生地问：“老朱头，这回咋办？

咱们都在永安城待了十来天了，一个子儿都没弄到。”

朱三没吭声。

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半个干馒头，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他眯着眼睛看着对面墙上爬着的藤蔓，越想越窝火。

他编的那套词，地名、人名、来龙去脉，哪一样不是花了心思的？

换了别的地方，十个人里头少说也能唬住七八个。

偏偏碰上这个姓吴的，不按套路来，把他精心准备的局全搅了。

他又狠狠咬了一口干馒头，嚼着嚼着，眼神慢慢变了。

软的吃不了，那就来硬的。

反正这趟不能白跑。

他把剩下的馒头塞回怀里，招手让阿捡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阿捡听完，眼睛眨了眨，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透，永安城的街面上已经有了零零星星的行人和早点摊冒起的白汽。

吴十一推开家门，伸了个懒腰，打算先去喜来楼吃碗馄饨，再去西街看看刘叔那头不吃草的牛。

他锁好门，迈步往街口走去。

走了几步，余光瞥见街对面卖布摊子后面蹲着一个小小的人影——阿捡蹲在那儿，假装在看地上的蚂蚁，时不时偷偷抬一下眼皮往他这边瞟。

吴十一没停步，也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步伐随随便便的，像是什么都没察觉。

他走到喜来楼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进去，又继续往前走了。

经过包子铺的时候还停下来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悠哉悠哉的。

阿捡咽了口口水，远远缀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记得朱三的吩咐：跟着就行，等他走到没人的地方，你就上去拦住他，我一棍子放倒他，拿了东西就走。

吴十一吃完第二个包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拐进了西街。

西街比主街窄一些，人也少一些，两旁多是住户的后墙和一些小作坊。

他走着走着，忽然一侧身，闪进了一条胡同。

阿捡赶紧追上去，跑到胡同口探头一看，胡同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鸡在墙根下刨食，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愣住了，又往前走了几步，踮着脚尖往胡同深处张望。

没有人。

左边没有岔路，右边也没有院门开着，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阿捡就这样站在空荡荡的胡同里，傻了眼。

朱三猫着腰跟在阿捡后面不远处，看到阿捡突然脚步加快，他也赶紧跟了上去。

拐过两条街，他才看见阿捡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一条空巷子里，正对着墙壁发呆。

“人呢？”朱三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问。

阿捡回过头，脸上又是委屈又是茫然：“跟丢了。”

“跟丢了？！”

朱三差点没压住嗓门，“那么大一个人，你都能跟丢？”

“他一拐进这条巷子就不见了，”

阿捡指着面前的空胡同，“我看他进了这个胡同，马上就追上来了，前后没差几步，可进来就没人了。

真的，就跟鬼似的。”

朱三往胡同里看了一眼——光秃秃的，连个藏人的地方都没有。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归结于阿捡年纪太小，腿短步子小，跑得慢了才让人溜了。

他蹲下来，拍了拍阿捡的肩膀：“没事，明天再来，这回我自己跟。”

第二天一早，吴十一再次推门出来。

他今天换了身干净衣裳，手里提着药箱，看样子是要出门给人看牲口。

他锁好门，照例往街口走去，步伐不紧不慢的。

朱三远远跟在后面。

他比阿捡有经验得多，始终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既不跟得太近让对方察觉，也不离得太远把人跟丢。

他贴着街边的墙根走，或者侧身站在摊位前假装看东西，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吴十一的背影。

吴十一今天走得比昨天慢。

他走走停停，一会儿在包子铺前站站，一会儿跟路过的熟人打个招呼寒暄两句，完全是一副不着急的样子。

朱三跟在后面，心里暗暗冷笑：慢才好，慢就不会跟丢了。

拐过两条街，行人渐渐少了。

吴十一不紧不慢地走进了一条窄巷子，朱三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

巷子很深，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

吴十一走在前面，步伐依旧不紧不慢，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站在那里，像是在打量墙上枯藤。

朱三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他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

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间，头顶上忽然一黑。

一只麻袋从天而降，结结实实地套住了他的脑袋。

紧接着后背被人狠狠踹了一脚，他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麻袋把他整个人都套住了。

他想伸手去扯麻袋，但麻袋被人从外面攥紧了，他怎么扯都扯不下来。

他在地上挣扎着，又滚又蹬，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

但麻袋厚实，声音闷在里面，传出去只剩下嗡嗡的声响。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大吼。

“呀！”

紧接着，一根木棍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砸在他的肩膀上、胳膊上、后背上。

打他的人力气不算大，但胜在又急又密，一下接一下，打得他根本来不及躲。

朱三被打得嗷嗷直叫，嘴里喊着：“别打了！别打了！是我！是我！”

可麻袋把他的声音闷得严严实实，传出去只剩下一片含糊的呜呜声。

打他的人显然没听出来是谁，反而打得更狠了。

阿捡打得双眼通红。

她记得朱三昨晚跟她说的，把人打晕，拿了东西就走。

她咬着牙，抡起木棍一下接一下地砸下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把他打趴下。

朱三在麻袋里挨了足足二三十下，好不容易逮着个空当，拼了命地把麻袋从头上扯了下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起头来。

阿捡手里的木棍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呆住了。

眼前的这个人鼻青脸肿，嘴角挂着血丝，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头发散乱，衣裳上全是脚印和灰土。

但她还是认出来了，这是朱三。

“你怎么变成我爷爷了？”阿捡脱口而出，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朱三捂着腮帮子，疼得倒吸凉气，含含糊糊地说：“我本来就是你爷爷……”

阿捡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俩被耍了。

巷子的另一头，一堵矮墙后面，吴十一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一只梨，咬一口，咔嚓一声脆响。

他一边嚼一边听着那边的动静。

他把最后一口梨啃完，将核随手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汁水，转身朝巷子外面走去。

南街王婶家的狗被蛇咬了，他还得赶着去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