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贴着床沿,停了一瞬。
刘病已没有出声。
窗外的泥腥混着旧席霉味,冷风从被挑开的窗缝里一点点钻进来。黑影的半边肩膀已经探入屋内,刀尖垂在腕边,离他的脸不过一尺;只要那只手再往前,便能按住他的喉咙。
刘病已右手攥着邴吉留下的铜钱,左手摸到了窗下的碎瓦。
院中守夜人的脚步刚转过廊角,声音一沉一轻,正往远处去。
黑影等的就是这一刻。
那只手再次向前。
刘病已将碎瓦往旁边一推。
“咔。”
声音很轻,却足够让黑影停住。窗外的人低头看了一眼,似乎在判断屋里究竟是孩子醒了,还是瓦片自己滚动。
刘病已不等他抬头,左手猛地扯住床边垂下的破被角。
被面从床架上滑落,缠住了黑影刚跨进来的脚踝。那人身形一沉,鞋跟压向门边,缺口陶碗被带得滚动起来。
陶碗撞在墙脚,碎成三片。
黑影低骂一声,手腕急缩,擦过窗棂内侧的铁刺。血珠从袖口下渗出来,他却没有退,反而借着踉跄扑向东北角的旧柜。
柜上的麻袋被他一把掀开,烧残的名册露了出来。
刘病已撑着床沿坐起,肩背旧伤被扯得发麻。他伸手去抓那人的衣角,却只抓到一小截粗硬的青线布;黑影已经把名册塞进怀里,反手推开旧柜,木角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院中的老狗狂吠起来。
“谁?”
老仆的惊喝从东廊传来。
黑影回头看了刘病已一眼。
那双眼睛藏在阴影里,既没有慌乱,也没有因受伤而迟疑。他抬脚踢向廊灯,灯盏翻倒,灯油沿砖缝流开,最后一点火星缩进水洼,东廊顿时暗下一截。
刘病已攥紧铜钱,声音压在喉咙里,没有喊出那人的脸,也没有喊出“名册”二字。
喊得越清楚,来人越知道史家究竟藏了什么。
黑影贴着墙根后退,绕过井台与柴堆,朝马厩方向掠去。老仆提灯冲进小屋时,只看见一道衣角从廊柱后消失。
“阿病!”
灯光晃到床前,刘病已已经坐到床里侧。掌心被碎瓦擦开一道口子,血沿着指缝流到铜钱上;窗栓歪着,窗缝被推开,地上全是陶碗碎片,窗棂内侧还挂着一小截染血的青线布。
老仆放下灯,伸手便要抱他,先前被刀鞘擦伤的右臂却在半空顿了一下。
“莫动,老仆来。”
“先看门。”刘病已道。
老仆一怔,回头看向院中。
正堂的灯接连亮起。史高捏着尚未收好的账牍快步赶来,史安提着短棍一瘸一拐地冲进后院,膝上的药布被夜气浸得发硬;青娘披衣抱着男童出来,目光只扫一眼,便将孩子交给身后的仆妇,先蹲下查看刘病已的手。
“骨头没伤。”她捻去伤口边的碎陶,“只是擦破。”
“人呢?”史安提棍问。
老仆指向马厩:“往后边去了。”
史安立即转身追了两步,膝伤猛地一扯,身子晃了一下。他扶住墙,仍咬牙追到马厩边,只听见墙外一声落水响,像有什么重物从窄沟里掠过去。
他折回来时,脸色已经铁青。
“墙外没人。”
“追不上便不追。”史高道,“先看丢了什么。”
史安掀开旧柜上的麻袋。
柜底空了。
“名册没了。”
这句话落下,院里的灯火像同时矮了一截。
那卷烧残名册,记着史家曾经见过、收过一个从郡邸狱出来的孩子。白日里,史高不敢把它放进正堂,只打算天亮后寻个地方烧掉;如今它被人从柜底取走,史家藏过刘病已的证据便落进了对方手里。
史安一拳砸在柜沿上,膝伤牵动,身体随之一晃,额角立刻冒出冷汗。
“早该烧了!”
“烧了便没有凭据。”史高盯着他,“你当来人今夜只为偷一卷残册?”
“至少不会落到别人手里!”
“你若有胆子烧,白日为何不动手?”
史安被问得脸色发青,短棍重重杵地:“白日是叔父说要留,今夜丢了,倒来问我?”
“都闭嘴。”青娘抱过男童,声音比檐水还冷,“贼人还在院外,你们倒先替他把史家拆了。”
史安猛地转头:“那你说怎么办?孩子差点被杀,名册也被拿走,难道端一碗米汤,便能把这事揭过去?”
“至少米汤不会把名册送到贼手里。”青娘道,“二郎若只会砸柜子,便把棍子给我,我替你守门。”
史安气得脸发红,短棍抬起又落下,只在湿砖上砸出一声闷响。
史高没有再听两人争吵,转身看向后门:“青娘,查门。”
后门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墙根留着车辙、草屑和水车拖过的泥印,木闩从内侧横插,闩孔边缘却有一层新鲜木屑。
青娘放下男童,伸手摸过门闩,又蹲下看闩孔。
“没有撬痕。”
史安拄棍逼近:“看清楚再说。”
青娘没有抬头:“闩孔里的木屑朝里,木面也没有刀刻。门是从里面拔开的。”
史安的脸色变了:“你说谁开的?”
“奴婢说门是从里面开的。”
“府里谁有后门钥匙?”
“家主一把,门房一把,车夫和二房各一把。”青娘站起身,手指上沾着细碎木屑,“今夜门房在前门,车夫不在府里,家主的钥匙还在腰间。”
她看向史安腰侧。
那里没有钥匙。
史安下意识按住木棍,目光从青娘脸上移到后门,又移向院中众人。老仆的右臂受了伤,仆妇抱着男童缩在廊下,史高站在灯影边,手中的账牍已经被汗水浸湿一角。
“你怀疑二房?”史安问。
“奴婢只看门。”青娘道,“若二郎不信,便把门砸了,看看木屑是不是自己往外飞。”
史安抬棍便要砸。
“放下!”史高一声喝断。
短棍停在半空。
檐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没有人承认,也没有人替谁辩解;那扇后门像一张尚未写完的供状,横在众人中间,谁伸手去碰,谁便可能先在上面留下自己的名字。
就在这时,刘病已从床上爬了下来。
青娘回头:“阿病,别走。”
刘病已扶着墙,赤脚走到窗边。夜风从窗缝灌入,伤口被冷气一激,掌心微微发抖。他低头看向湿泥,那里留着半枚鞋印,靴帮压出细密横纹;鞋印旁还有一撮发黄的碎屑,混着泥水,带着马厩豆秸的酸味。
他伸手,轻轻点了点那撮碎屑。
史高蹲下,将碎屑捻在指腹间,脸色沉了下去。
“来人踩过马厩。”
史安立即看向后门:“那便搜马厩!”
“搜也无用。”青娘道,“马厩连着运水道,运水道通后门。熟悉这条路的人,不必在院里留下脚印。”
史安猛地回头:“你还要说什么?”
“奴婢要说的是,今晚若还有第二个人替他开门,二郎手里这根棍子,打不完整个史家。”
史安胸口起伏,忽然一脚踢翻旁边的空桶。桶底撞在砖上,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连前门的老狗都跟着叫了一声。
“那你们想如何?把每个人都绑起来审?”
“先把孩子移走。”史高道。
他走到刘病已面前,蹲下查看那只擦破的手掌。方才门外的冷硬已经褪去,手指碰到血痕时,仍有一瞬细微的发抖。
“此处不能再住。青娘,把他安置到灶房旁的杂役房。”
史安却拦住了青娘:“慢着。”
众人的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
他看了一眼后门,又看向刘病已掌心的血,最终把短棍夹在腋下,伸手对老仆道:“后门钥匙。”
老仆迟疑着看史高。
史高没有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老仆将钥匙递过去。
史安接住,钥匙齿立刻硌进掌心,他却没有松手:“从今日起,后门归二房看。谁要进出,先过我这一关。”
史高皱眉:“你膝伤未愈。”
“总比让一个开门的人再进来强。”史安把钥匙攥得更紧,“若真是二房的人开的门,先查我。”
青娘看了他一眼:“二郎这是护谁?”
“护史家。”史安冷声道,“别问第二遍。”
他把钥匙挂到腰间,像把一条绳子套在自己身上。刘病已看着那串钥匙,没说话,却记住了史安接过它时手指的力度。
史高转身走向后院西北角那间挂着旧锁的屋子。
门缝里露出一角黄绢,被夜风吹得微微发颤。
刘病已的目光随之落过去。
那里面的东西,或许比被夺走的名册更能要史家的命。
他攥紧铜钱,掌心的伤口又渗出血来。青娘顺着他的目光看见黄绢,脸色微变,立即侧身挡在他和旧屋之间。
“阿病,走。”
刘病已没有动:“那里面是什么?”
青娘看着他,片刻后道:“不是你现在该看的东西。”
“可有人已经在看了。”
这句话让史高停在锁屋前。
他回头看向孩子,随后将锁链重新绕了一圈。
“这里,谁也不许靠近。”
史安冷笑:“如今连二房也算在‘谁’里面?”
“尤其是你。”
史安拄棍便要上前,青娘却抱着男童挡在两人之间。
“都说够了。”她盯着史安,“夜里进来的不是来听你们争家产的。谁再动一步,奴婢便把灯砸了,让整条巷子都来看史家如何护一个孩子。”
史安盯了她一会儿,竟真的退开半步。
青娘这才牵住刘病已的手。
孩子的手很小,掌心有血,也有铜钱磨出的温热。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重新锁死的旧屋,最后把铜钱塞进衣襟,跟着青娘往灶房方向走。
史高站在院中,听着脚步声远去。史安没有跟上,他拄着短棍守在后门,腰间挂着刚接过的钥匙。
地上那撮豆秸被雨水冲散,露出下面半枚鞋印。
鞋印旁还有一道很浅的车辙。
不是从墙外进来的车。
是从史家后门出去的车。
史高弯腰,用袖口盖住车辙,没有让旁人看见。
远处巷口传来一声马嘶。
史安猛地转身:“人还没走!”
他拔腿便追,膝盖刚迈出半步,便疼得身形一晃。可他没有停,反手抽下腰间钥匙,朝老仆喝道:“锁后门!谁敢开,先叫我!”
史高一把扣住他的肩:“不许追。”
“放手!”史安额角青筋暴起,“他从我家后门出去,拿走我家的东西,还要我装聋作哑?”
“你追出去,门里这个孩子怎么办?”
史安僵住。
墙外马蹄声一闪而过,车轮压过积水,渐渐远去。史安死死盯着巷口,最终把短棍横在后门前。
“那便关门。”
“追不追?”老仆问。
史安咬着牙:“不追。今夜二房守门。”
后门合上,门闩从内侧落下。
门外的人带走了名册,却把一把钥匙和一个守门的人留在了史家。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