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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井壁藏签
作者:奇点跃迁本章字数:3666更新时间:2026-09-14 02:39:07

天刚蒙蒙亮,老仆便把刘病已从小屋抱了出来。

孩子一夜未曾睡稳,右手仍攥着邴吉留下的铜钱,掌心被钱边硌出一道浅红印。经过正堂时,史安正扶着桌沿换药,膝上的布条已经湿透,药汁混着黄水渗出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只把脸转向了窗外。

后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木桶翻在了地上。

青娘站在水缸边,袖口湿了半截,脚边的水只够浸过两块青砖。她先把桶扶起来,才看向追来的史安。老石缸里浮着几片旧梅皮,水面比昨夜又低了两指,缸壁的青苔被人指腹抹出一道浅痕,露出底下发白的石色。

“从今日起,谁也不许多取一勺。”史安拄着木棍走来,把木勺倒扣在缸沿,像是先把家里的规矩压在了那里。

青娘将湿袖往上挽了挽:“四郎昨夜吐过,灶上还要煎米汤。二郎若要省,先说省哪一处。”

“缸里这点水,连洗锅都不够,还要匀给外头来的孩子?”史安的声音发紧,“成人一瓢,孩子半瓢。阿病那份,从谁碗里扣?”

“水不会认主子。”青娘道,“谁用得多,缸便先见底。二郎洗药布、洗手、洗膝盖,哪一样不耗水?”

史安抬脚便要踢桶,膝伤被扯得一软,木棍先重重杵在地上。他咬住牙,额角立刻浮出一层汗。

史高从正堂出来,手里还捏着一片竹制账牌。他俯身摸了摸缸底,又看向墙角的空桶:“昨晚用掉多少?”

“成人四瓢,孩子两瓢,煎药三瓢,灶房洗锅两瓢。”青娘答得很快,“若今日不再进水,七日后便能见底。粮也不宽裕,粗粟三斛,麦六斗,黍米两斗,腌豆只剩半坛,照如今的人数算,撑不过十七日。”

巷外恰在此时响起卖水人的铜铃,拖长的铃声从墙外一阵阵传进来,听着不远,价钱却比往日贵了两成。封门之后,若再让人挑桶进出,便等于把史宅的门路和人口一并亮给外头看。

史安按住木棍:“那就把孩子送出去。史家没有义务养一个来路不明的囚中余孽。”

史高抬眼看他:“送出去容易。你去开门。”

“叔父这是逼我?”

“不是你要算得清楚?”史高把竹牌放在桌上,“从今日起,孩子的水粮记在主房名下,不动二房的一勺一粟。二房若要送他走,自己开门;若要留下,便别只在账上算。”

史安脸上先红后白,手指把木棍捏得发响:“叔父愿意饿着主房,侄儿无话可说。”

“你不是无话,是不敢把话说到底。”史高盯着他,“若真想送走他,便亲手开门。莫拿一缸水替自己壮胆。”

这句话落下,院里只剩铜铃声和缸底水珠落下的细响。史安的胸口起伏几次,忽然抬手指向院角。

“那口旧井封了多年。若能出水,今日主房的水我来挑;若出不了,主房从明日起不再替他填一勺。”

史高看着他:“二房作保?”

“史某作保。”

史安说完,先把手按在竹牌上:“井若无水,二房少领一半米。若有水,十二桶,我来挑。”

刘病已扶着杂役房门框站起来。

他的腿还软,迈过门槛时身子一晃,老仆伸手来扶,他却扭开肩膀,抬头盯住院角那口旧井。井栏只有两块砖高,边沿长着黑绿的苔,井口压着一块翘起的破木板,木板下的泥仍是湿的;东侧砖面却留着一圈新磨痕,像有绳子反复从那里落下,又被人匆匆收回。

四年前,他在郡邸狱的暗沟边见过这种痕迹。那不是取水留下的磨法,桶沿每次落下的位置都偏着半寸,像有人不愿让桶碰到井口破砖,也不愿留下完整的脚印。

他往前挪了两步,抬手指向旧井。

“井。”

史安嗤笑:“一口封了多年的枯井,你还能指出水来?”

刘病已没有理他。他蹲不稳,便用手撑住膝盖,手指向井口下方,又轻轻往上抬了一下。

“还能提。”

声音沙哑,只有三个字,却让史高停住了脚。

青娘蹲到井边,指腹沿着那圈磨痕摸过去。砖缝里嵌着一根发白的麻纤维,断口还带着湿气,不像多年旧物。

“昨夜有人动过。”她道。

史安盯着那根麻纤维,脸色慢慢沉下去:“谁?”

刘病已摇了摇头,只又指了指井。

史高掀开木板,取竹勺往下探。勺柄落了许久,才碰到软泥;提上来时,黑泥裹住勺底,腐酸味顺着井口往上冲,众人都皱了眉,可泥面下还挂着几粒清亮水珠。

“取绳。”史高道。

“井栏这么窄,谁下去?”史安拦道,“一旦塌了,连这口井也废。”

“等缸底见泥?”史高看着他,“那时你挑的便不是水,是全家的命。”

青娘转身进了东厢,片刻后抱出铁铲和麻绳,又从破柜后抽出另一把铲子。

史安看了一眼:“这东西哪来的?”

“二郎去年修墙时拿走的。”青娘把铲子递给他,“灶上的盐若少一撮,奴婢先知道;宅里的物什放在哪儿,奴婢也还记得。十二桶水,二郎还挑不挑?”

史安夺过铁铲:“出水再说!”

老仆将麻绳缠在腰间,踩着井沿慢慢下去。井壁的湿泥被他的鞋底蹭落,簌簌掉进井里,泥水很快漫过脚踝,腥臭气冲得他咳了一声。史高趴在井口拽住绳头,青娘在旁边压着另一截绳,刘病已则被她挡在三步之外,只能看见井口阴影里那顶灰白的头巾。

“往东。”刘病已忽然开口,“别碰西砖。”

老仆在井底应了一声,铁铲朝东侧落下。

第一铲,淤泥。

第二铲,碎砖。

第三铲落下,井底传来一声沉闷的碰撞,声音透过湿砖传上来,像有人在井下敲了一下空罐。

“不是石头。”老仆喘道,“像后来砌的砖!”

东侧砖层的灰缝比周围新,砖色也浅了一截。史高拽紧绳头:“先清缝,再撬!”

老仆用铁铲刮开泥层,第三块砖刚松动,一线清水便从缝里射出来,冲开黑泥,绕着井底打了个旋。那水起初浑浊,转眼便在砖缝旁聚成一小洼清亮的水面。

“有水!”

史安死死盯着井底,脸上的讥色一点点褪去。他把木棍往墙边一丢,伸手去接青娘递来的水桶。

“说了十二桶,便十二桶。”

他刚跨出一步,井绳忽然绷紧。

嘣!

绳子从受潮发白的地方断开,老仆身子一歪,右手死死抓住砖缝,指甲当场劈裂。史高手里的绳头脱出半尺,整个人险些栽进井中;史安扑到井边,膝盖重重撞上青砖,伤处立刻渗出血来。

“抓紧!”

老仆没有答,手臂上的筋肉绷成一条条青线。青娘扯下桶绳递过去,绳身被井沿磨得发白,眼看也要断。就在这时,马厩方向传来急促脚步,一个肩背宽阔的男人扛着粗麻车绳冲出,衣角沾着车辕灰,脚下没有半点迟疑。

他没问出了什么事,只将绳头甩进井口。

“抓住!”

老仆单手缠住绳子。那男人双脚钉在井沿,肩背骤然绷紧;史高和史安同时发力,三个人硬把老仆一点一点拖了上来。老仆翻过井栏时,右臂已被砖面刮得血肉模糊,手指甲裂了两片,怀里却还抱着那把铁铲。

史安跪在泥地上,膝上的药布已经红透,却先一拳砸向来人的肩头:“你早在马厩,为何现在才来?”

来人被打得偏了偏身,仍把车绳收回手里:“听见绳断才来。”

“昨夜贼人从马厩走,你也没听见?”

“二郎若疑我,先拿证据。”

他的声音不高,眼睛却先扫过后门,再扫过墙头,最后才落回井边。史安还要再问,老仆却抓住他的裤脚:“先救井。”

史安看见老人裂开的指甲,拳头在半空停了片刻,终于松开。

半个时辰后,浑水被一桶桶舀出,清水才慢慢漫上来。青娘用旧醋压住井腥,灶上重新烧起火,新水冲开的米汤没有霉味,热气裹着一点谷物的甜香,从灶房一直飘到后院。

几个孩子不知从哪里跑来,围在井边抢木勺,谁也不肯让谁先舀。史高赶了两次,第三次只得把空桶横在井栏前:“一人一勺,谁敢多取,今日便没有第二勺。”

史安说到做到,拖着伤腿往主房挑水。第二桶便疼得额头冒汗,他扶着扁担站了许久,仍没有把水倒回井里。

刘病已坐在杂役房门口,双手捧着一碗兑了羊乳的米浆。碗底有一圈洗不净的灰纹,入口仍淡,可那点热意沿着喉咙落下去,身体竟慢慢松开了。他低头喝了几口,眼皮便开始发沉,手却还稳稳托着碗。

青娘看见他困了,伸手要接,刘病已却把碗往怀里收了收。她没有硬夺,只替他把脚边的木虎挪到阴处。

史安挑着第三担水经过,脚步顿了一下。

刘病已忽然把木虎放到井栏上。

“看什么?”史安骂了一句,却没有把木虎拿走,只侧身绕开它,扁担压得肩头一沉一沉,朝主房去了。

老仆提出最后一桶泥水时,桶底磕住了硬物。

那声音不重,像木勺碰在缸底。老仆俯身捞了几下,黑泥里露出一角漆面。史高接过来,用井边的旧布抹去泥水,才看清那是一只巴掌大的旧漆盒,四角包铜,漆面剥落大半,盒盖却封得严实。

史安放下扁担,用木棍敲了敲盒底。

空响。

青娘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住。史高拿刀尖撬开盒盖,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层油布。油布被水浸得发暗,拆开后,露出一枚细长的宫中木签。

木签正面刻着一个端正的字。

史。

青娘手里的空桶掉在地上,咣当一声,桶沿撞出一道裂口。

没人去扶。

史高将木签翻过来。背面原本被油布遮住的地方,露出一串细小刻痕,像是宫门交接时留下的编号。

那名从马厩赶来的男人脸色第一次变了。他伸手按住腰间的车绳,目光却落在木签上。

史安捕捉到这一瞬:“你认得?”

男人沉默片刻,道:“赶车时见过宫门递验的旧式。这是交接凭证。顺着编号,能查到哪一道门、哪一班值守。”

史高将木签收进掌心:“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出后院。”

史安盯着他的手:“有人知道它在井里。”

“所以更不能乱动。”

刘病已放下米浆碗,看着众人的站位。史高攥着木签,史安盯着史高的手,那个赶车的男人望向后门,青娘则把他护到身后。方才围在井边抢木勺的孩子已经被赶回灶房,只有井水仍在一点点往上漫,漆盒边缘的黑泥顺着水洼滴落,滴一声,便散开一圈暗纹。

后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

一下。

院中所有人都转过头。

史安放下水桶,抄起墙边短棍,受伤的膝盖向前挪了半步。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那孩子该不该分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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