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后,后院只剩井台边一盏风灯还亮着。
白日里新汲的井水已经封进水缸,缸沿还留着一圈湿痕。刘病已躺在杂役房的旧席上,闻得到井泥混着灶灰的腥气,却没有睡着。那枚木签并未留在他手里,可正面那个端正的“史”字,仍隔着眼皮浮在昏暗里;背面的宫门编号被史高收走后,院中每个人的站位都变了,像水面落下一粒石子,波纹尚未停,井底却已经露出了旧物。
这样的交接凭证,用过便该毁掉,绝不该埋进一口封死的井里。有人知道这口井,有人知道那段砖缝,也有人知道木签会被谁发现。
门轴轻响。
刘病已睁开眼,没有立刻动。
脚步从西厢侧门出来,脚跟先落地,再过脚尖,走得很稳。那人经过井台时停了一息,风灯的火苗被衣角带得一晃,随后脚步折向后院墙边的正堂。
是白日里从马厩赶来的那个人。
刘病已伸手摸到床边的铜钱,翻身下地。两步之后,他便知道自己追不上。四岁的腿还没有从牢狱里养回来,夜里又饿,脚掌踩在冰凉的砖面上,胸口很快发紧。
他没有硬追,抓起门边一枚碎瓦,朝正堂方向掷去。
当啷一声,碎瓦擦过门槛,滚进风灯照不到的阴处。
脚步停住。
那人回过头,月光从墙头斜落,照出他右手指缝里夹着的一截细长木片。
正是木签。
刘病已扶着墙:“签。”
男人没有答,只将木签往袖中一收,转身进了西厢。抬脚时,他踢开井台旁一块松砖,砖下露出一截旧麻绳。那是后门闩坏后临时牵住门板的绳扣,也是史家夜里唯一不碰铜环便能开门的退路。
刘病已追到门边,脚下一滑,掌心撑在砖上,指甲立刻渗出血。他忍住没有哭,抬头看见那人把木签压进袖口,便指着他的手。
“偷。”
西厢的灯随即亮了。
史安坐在床沿换药,膝上的布条才解开一半,药汁顺着小腿淌进鞋面。史平站在桌边,衣襟上还沾着柴灰,神色不动,只是袖口收得很紧。
史高和老仆也赶了过来。
“搜。”史高道。
史平没有动。
老仆搜过床头、席下和旧筐,又按史高的吩咐翻开井台旁的松砖。那截旧麻绳被拖了出来,绳扣随即断成两截,麻纤维散在湿泥里。史平的目光落到绳头上,脸色这才沉下去。
“谁让你们动这道绳?”
史安冷笑:“不是你要搜二房么?如今怕旁人搜了?”
老仆又从西厢灶灰里翻出一团烧焦的油布。布底压着木签留下的细长痕迹,边缘还有新刮过的木屑。
史安盯着那团焦布:“二哥烧包签的布,刮掉宫门号,留下一个史字。护的是哪一房?”
史平抬眼:“你若想知道,便来拿。”
史安抓起木棍便起身,膝伤却先软了一下。他扶住桌角,药水从裂开的布条里涌出来,额头也冒了汗。
“昨夜守门的是我,今夜取签的是你。你若真为史家,便把木签交出来。”
“拿得走,是你的本事。”史平道,“拿不走,莫拿怯弱充忠孝。”
史安脸色涨红,木棍重重杵地:“你刮掉宫门号,外头的人找不到路,二房便能脱身。可你把后门绳扣也拆了,若今夜再来人,二房连逃都没处逃!”
史平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二房若要逃,昨夜便走了。”
“你以为谁都像你,身后没有老小?”
史平抬眼,目光越过史安,落到门边的刘病已身上:“正因为有老小,才不能留一条人人都知道的路。”
刘病已听见“路”字,转头看向井台。那截被踢断的麻绳落在泥里,绳头沾着他的半枚掌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第一次没有再说“偷”。
可史安已经抡棍砸了过去。
史平侧身避开,棍头擦着门框落下,史安膝上的药布随之裂开。血水沿着小腿往下流,滴在昨夜剩下的碎陶片旁。
“够了!”史高一掌拍在桌上,“巡夜的人还未到,你们倒先替外人拆家。”
史安指着焦布:“外人?他把宫门号刮了,留下史字,便能把二房摘出去?他护的根本不是全家!”
史平没有辩,只道:“某护的是还能留下的东西。”
这时,青娘抱着男童从灶房赶来,袖口沾着灶灰,手背还有一道新烫的红痕。她没有先看史安的伤,径直走到灶边,用火钳拨开柴垛底部的灰,捏出一片发亮的木屑。
“灶房也有烧过的痕迹。”她摊开手,“木料和签上的一样。”
史高接过木屑,对着灯光看了片刻。油布是包签的,木屑是刮号留下的,烧过的地方在灶房,木签却从井底取出,史平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他走到后门,低头看那截断绳。绳扣原本系在门闩内侧,轻轻一扯,门板便会退开,不会碰响铜环。如今麻纤维散了一地,旁边还压着刘病已留下的半枚掌印。
史高没有提孩子,只问史平:“拆它时,可想过今夜有人来?”
史平抬手擦去唇边被棍头擦出的血:“想过。”
“想过还拆?”
“正因为想过,才拆。”史平指着那团油布,“木签若从后门送出去,查它的人便能顺着门、车、井,一路查到二房。留一条人人看得见的退路,跟留一条通往全家的绳索没有两样。”
史安一瘸一拐地逼近,木棍顶住他的胸口:“你护二房,便拿全家的门来赌?”
“至少二房不会第一个被推出去。”
堂中一下静了。
史高按在桌上的手指慢慢收紧。青娘则把刘病已往身后带了带,烫红的手背贴到孩子肩头,抱得很稳,指节却已经白了。
门外传来脚步,隔着院墙,先是靴底蹭过湿砖,随后有人在邻家门前停住。
“方才是哪家砸了东西?”一个妇人的声音问。
巡夜吏没有立即答,只道:“先看史宅。”
史高回头看向后门。门缝漏进来的风带着井泥和药汁的苦味,二房侧屋里,史安摔碎的药碗只剩三片,明日换药便得拿最后一只小碗熬煎;史平脚边的车绳沾着血,老仆的伤臂也在渗红。原本能悄悄撤人的路,却被一个孩子的指认和一场争执毁在了脚下。
刘病已盯着泥里的掌印,手指慢慢蜷起。
前世里,他曾把人心当作旧史里的注脚,以为一个名字落在某处,后面的动作便都该照着走。可史平没有照着走,史家也没有。记忆能告诉他哪里危险,却不能替他看见此刻这只被自己踩断的绳扣。
他伸手抓住史高的衣角,指向后门,又指向正堂。
“坏了。”
声音很轻。
史安听见了,怒意没有散,反而更沉:“你也知道坏了?你叫人搜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条路?”
青娘低声道:“二郎。”
“他说偷的时候,怎么不想坏?”史安盯着刘病已,“你们都拿他当孩子,拿我当该挨打的那一个。白日里是我跪下去拉人,夜里又是我把药碗摔了。真要来搜,谁替我这条腿说话?”
史高喝道:“闭嘴!”
史安没有退。他一把扯下裂开的药布,肿胀的膝骨暴露在灯下,药汁沿着腿骨淌进鞋里。
“我闭了,便轮到谁?轮到二房把孩子抱走,还是轮到主房说一句‘不知’?”
没有人接话。
刘病已松开史高的衣角,走到后门边。他够不到门闩,只能用肩膀顶住门板。门板被风推开一线,他便再顶一次,直到门缝合拢。
史高看着他:“你要关门?”
刘病已摇头,指向门外,又指向西厢。
“听。”
众人屏住呼吸。
邻墙外,那双靴子重新动了。一步,停;两步,又停。巡夜吏没有离开,正在听史宅里面的喘息和挪步。史平侧过脸,伸手将西厢灯芯压低,方才那点硬气终于收了回去。
史高夺过史安手里的木棍,压住他要再争的肩:“搜屋可以,不能再出声。”
史安盯着史平半晌,忽然弯腰将断绳捡起,塞进他怀里。
“你的路,自己收好。”
史平低头看着绳头,没有接话。
刘病已看着那截麻绳,胸口仍在发紧。一个误判,毁了一条退路;而真正来查的人,已经站到了门外。他不知道史平是不是要护二房,也不知道那枚木签究竟牵着谁的旧案,但眼前这条路是他亲手指断的,若再让人按着它追查,史家所有人的脚印都会留在泥里。
青娘抱起男童,朝正堂走去。
“先应门。”她说,“再吵,整条巷子都知道史家夜里藏着事。”
史高抬眼看向刘病已。孩子没有躲,只把手从铜钱上移开,指向正门。
“去。”
史高拔直了背:“开灯,开正门。”
正堂灯亮起来,西厢门敞着,灶房火光映在窗纸上。门外的脚步已经到了门前,叩门声随即响起。
“史宅可在?南城巡夜,例行查问。”
史安的药汁滴在地上,一声一声。
史高望着空掉的账册箱,又看了一眼史平袖中的木签。今夜没有找回旧签,却逼得二房亮出护短的心思,也逼得孩子承认自己看错了一步;门外的巡夜吏若进来,史家便再没有把所有人都说成不知情的余地。
刘病已走到史高面前,伸出手。
史高低头看他:“你要什么?”
“签。”
“签在史平手里。”
刘病已转身看向西厢。
史平站在门边,沉默许久,终于走了过来。他从袖中取出木签,放进刘病已掌心。
木签很轻,背面的宫门编号已经被刮去,只剩一道道粗糙刀痕,“史”字仍在。
史平压低声音:“由你来选。是留史家,还是留它?”
门外,巡夜吏员的第二声叩门落下。
刘病已握紧木签,转身看向灶房的余火。火星在灰烬里轻轻一跳,随即又埋了下去。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