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林辰到了城南茶馆。

昨晚他给周保全发了条消息，说老宅门口不方便，改在茶馆。周保全回了一个字：行。

周保全已经坐在里面了。还是那件中山装，比上次见时更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前襟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面前两杯茶，一壶龙井。桌上搁着一本册子，封面发黑，边角卷起。他看见林辰进来，抬了一下下巴。

林辰走过去坐下。

“周总。”

“来了。”周保全端起茶壶，往空杯子里倒。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他放下茶壶，没擦。

林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册子上。慧眼扫过去，册子是老的，纸页泛黄，封面无字，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毛笔字，周父的笔迹。

“你说沈默去找过你。”

“对。”

“他跟你说了什么？”

周保全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先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沈默去找过我。”

“你自己说的。上次在老宅门口，你说沈默回来之后找过你，想用族谱换铜印。你没铜印，他走了。你说他走之前说了一句话。你没说完。”

周保全沉默了几秒。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但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开地眼的时候，让我进去看一眼。”

林辰看着他。周保全坐在对面，中山装空荡荡地挂着。他守了那宅子二十年，什么都没得到。他只想进去看一眼。

“行。”

周保全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说的是真话。然后他开口了。“沈默走之前说，族谱上那个被涂掉的名字，不止一个人知道。”

林辰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问他什么意思，他没回答就走了。”

林辰看着周保全。周保全的表情很平，不像在撒谎。

“族谱上那个名字，被涂掉了。”林辰说。

周保全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崔明远说的。沈默手里的族谱，林德禄子嗣一栏有一个名字被墨涂掉了。底页有压痕。用光一照，能照出来。崔家找了那个名字二十年。”

周保全沉默了好几秒。“崔明远也知道。”

“对。他拿‘地脉’玉印跟我换那个名字。”

周保全盯着他。“你换了？”

“没换。他先把玉印押着，说名字归名字，玉印归玉印。要名字，得去省城当面谈。”

周保全低下头，看着桌面。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把那本册子推到桌子中间。

“我父亲死之前那几年，一直在查一件事。他查的是林德福和林德禄的事。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林德禄的长子，不姓林。我问他什么意思，他没说。后来他死了，我在他遗物里找到这本册子。封面没写字。我翻了两页，看不懂，就收起来了。”

他停了一下。“昨天下午赵德柱跑了。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晚上我睡不着，把这本册子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

林辰拿起册子。册子很轻，纸页发脆，翻的时候簌簌响。前面几页记的是周福堂的事，周福堂替林德昌守宅子，从哪一年开始，守了多久。中间几页记的是周保全父亲的事，他接了周福堂的班，继续守宅子。最后几页，笔迹变了，写得潦草，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了一行字——

“林德禄长子，林福堂。生于光绪三十三年。幼年送养周家。改姓周。名福堂。”

林辰盯着这行字。手指停在纸页上。

周福堂。周保全的爷爷。林德禄的长子。周福堂是林德禄的儿子。周保全的父亲是林德禄的孙子。周保全是林德禄的曾孙。周保全跟林辰的父亲是堂兄弟。周保全跟林辰是堂叔侄。

他抬起头，看着周保全。周保全坐在对面，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他的指节发白。他昨晚就翻到了这一页。他把册子收好，今天带来茶馆，坐在林辰对面，没有提这件事。

林辰看着周保全。五十多岁的男人，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他是他堂叔。他该叫他一声堂叔。他没叫出口。

“你昨晚就翻到了。”

“对。”

“你为什么不早说？”

周保全把手松开，搁在桌面上，看着自己的手。“我们只是相互交换利益，册子给你。这东西放我这儿没用。我要的是进老宅看一眼。你答应过的。”

他停了一下。看着桌面，过了好几秒才继续。“我守了那宅子二十年。每个月十五去门口站着。站了十几年。风吹不动。我以为我守的是林家的宅子。我以为周家替林家守，是还债。我爷爷替林德昌守，我父亲替我爷爷守，我替我父亲守。三代人。我以为我们在还债。”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昨天晚上我看到这行字，才知道，我守的是自己家的宅子。我爷爷是林德禄的儿子。那宅子本来就有我一份。”

他说完这句话，停住了。茶馆里很安静，只有柜台后面算盘珠子偶尔响一声。周保全坐在那儿，手搁在桌面上，没有收回去。他看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过了很长一会儿，他把手从桌面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

林辰没接话。他等周保全自己把情绪收回去。

过了十几秒，周保全抬起头。“册子你拿走。封底内侧有张薄纸，纸下面有压痕，我没细看。你自己看。”

林辰翻到封底。封底内侧贴着一张薄纸，已经发黄卷边，用浆糊粘上去的。纸面看不出什么，但侧着光一照，纸下面有极浅的压痕透出来。他凑近了看。压痕是一行字，周父的笔迹，比最后一页那行字还潦草——

“福堂送养周家，非林德禄本意。”

林辰盯着这行字。非林德禄本意。那是谁的本意？林德禄的长子，谁做主送走的？

他把册子合上。“周总，这张薄纸，你昨晚没细看？”

“看到了。纸下面有印子，我没细究。我爹写的东西，我不敢动。”

林辰把册子收好。“明天早上七点，老宅门口。我开地眼。”

周保全站起来。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他没回头。“林辰，赵德柱昨天下午从城南旅馆走了。他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他把族谱给了崔明远。但涂掉的名字，看不清。崔明远只知道那地方有个名字，不知道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截。“明天我跟你去省城。我要亲眼看看那批东西里有没有我爷爷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辰坐在茶馆里，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周福堂。林德禄的长子。周保全的爷爷。周保全姓林。他守了二十年自己家的宅子，到死才知道。

他掏出手机给方晴发了条消息：册子拿到了。林德禄的长子是周福堂。周保全的爷爷。周保全姓林。他早就知道了。赵德柱把族谱给了崔明远，但崔明远拿到的残页上看不清名字。

方晴回得很快：崔明远如果拿到了残页，他会去省城找崔家主家。你怎么办？

林辰：我去省城。林德禄的后人是我。崔家那批货，得由我去领。

方晴：你去省城，崔明远在那边等你。你一个人？

林辰：对。

方晴：我跟你去。

林辰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两秒。他打字：行。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出了茶馆。城南老街的灯一盏一盏亮着。他走到街口，停下来。周保全往城南走了。他往东街走。两个人，一个往南，一个往东。周保全的背影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巷口。他守了二十年的宅子，现在归了林家。他知道了自己姓林。但那个宅子，他进不去了。

林辰转身往东街走。他掏出手机给方晴发了第二条消息：明天早上七点，老宅门口。我开地眼。你买下午去省城的火车票，三张。

方晴回：三张？

林辰：周保全也去。

方晴回：他为什么要去？

林辰：他要亲眼看看那批东西里有没有他爷爷的。

方晴没再问，回了一个字：好。

林辰把手机收进口袋。册子在他手里，很轻。纸页发脆，封面发黑。最后一页那行字，他记在心里了。周福堂。林德禄长子。周保全的爷爷。还有封底那张薄纸——福堂送养周家，非林德禄本意。

他往东街走。走到东街口，停下来。林氏古玩的灯还亮着。王胖子蹲在门口嗑瓜子，看见他回来，站起来。

“辰哥，怎么样？”

“明天去省城。”

“我也去？”

“你留下看店。省城那边要帮手你说话，随时能关门走人。”

王胖子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扔。“行。有事打电话。”

林辰推门进了铺子。册子搁在柜台上，他坐下来，又翻到最后一页。灯光下，那行字清清楚楚。林德禄长子，林福堂。生于光绪三十三年。幼年送养周家。改姓周。名福堂。

他把册子合上。封底那张薄纸下面的压痕还在他脑子里转。福堂送养周家，非林德禄本意。那是谁的本意？谁做的主？

窗外东街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明天去省城。答案在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