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底牌
早上七点,林辰去了老宅。
昨晚茶馆里说好的,早上七点老宅门口碰头。周保全到得比林辰还早。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早餐铺子的蒸笼在冒白气。周保全站在院门口,今天没穿中山装,换了一件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脖子,还是旧。但人收拾过了,胡子刮了,头发抿过水,贴在额头上。
“来了。”
“嗯。”
林辰推开院门,走到正堂,蹲下来,把“地脉”铜印嵌入凹槽。按下。
咔。
凹槽底部弹开一道缝。他掀开石板,露出入口。石阶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下去。空气里一股土腥味,混着铁锈的气息。
周保全站在入口边上,没动。他往里看了一眼,只看见黑。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你下。”
林辰下去了。
第二层不大,一间屋子的面积。墙是砖砌的,地面铺着青石板。正中间一张石案,石案上搁着一个铁盒子,拳头大小,锈迹斑斑。
林辰把铁盒拿起来。很轻。他打开盒盖。空的。盒底刻了一行字,字迹深刻,笔画硬朗——
“林德禄手书:吾祖之物,分藏三脉。地眼为枢,持地眼铜印及此盒赴省城崔氏,取回吾藏。崔氏乃吾旧友,可托。”
他把这行字记在心里。地眼是“枢”,是关键。铁盒是信物,持盒去省城崔氏。崔氏是林德禄旧友。林德禄出事前把东西托付给了崔家。
他上了石阶。周保全站在正堂里,看见他出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铁盒上。
“里面有什么?”
林辰把盒盖打开,翻过来给他看盒底。周保全凑过去看了一眼。他识字。看完之后,沉默了几秒。“崔家。”
“对。林德禄把东西托给了崔家。崔家跟他是旧交。”
周保全退了一步,站在正堂门槛边上。他看着那口地眼,石板已经盖回去,凹槽也归位了。他守了这宅子二十年,从来没下去过。刚才他看了一眼,只看见黑。
“走了。”周保全说。
“去省城。”
“嗯。”
火车站。方晴已经买好了票。三张,连座。她把票递了一张给周保全。周保全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塞进口袋。
候车厅里人不多。林辰坐在长椅上,方晴坐他旁边,周保全坐在斜对面。三个人之间隔着一米远。周保全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方晴低头看手机。林辰在想那行字——崔氏乃吾旧友。崔明远是崔家旁支。林德禄的东西在崔家,却由一个旁支来经手。主家呢?
他掏出手机,给崔明远发了条消息:我来了,三个人。
崔明远回:三个人?周保全也来了?
林辰回:对。
崔明远回:有意思。来吧。文渊阁。
火车开了两个小时。林辰坐在靠窗的位置,方晴坐他旁边。窗外的田地和楼房一帧一帧往后推。
“崔明远为什么答应换?”方晴问。
“他要那个名字。”
“一个名字值一亿?”
“崔家找了那个名字二十年。名字背后是族谱,族谱背后是林家的脉络。拿到名字,他们能顺藤摸瓜找到林德禄更多旧藏。”
方晴想了一会儿。“那你给他名字,周保全的事不就暴露了?”
“周保全不姓林。他不在族谱上。名字给了崔明远,但人,崔明远找不到。”
方晴看着他。“你拿周保全爷爷的名字换了一亿的东西。”
林辰没回答。
火车过了一个隧道。车厢里暗了几秒。在黑暗里,方晴的手碰到了林辰的手。隧道很长,光一直没回来。方晴的手没缩回去。林辰也没动。隧道结束了。光重新照进来。方晴把手收回去,搁在自己的膝盖上,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林辰看见她耳朵尖红了。
省城火车站。三人出站。林辰叫了一辆车。周保全坐副驾驶。林辰和方晴在后座。
“去哪儿?”司机问。
“古玩城。”
车子汇入车流。方晴看着窗外。省城的楼比江州高,路比江州宽,车比江州多。她转头看了林辰一眼。林辰盯着手机。崔明远发来一条消息——
“到了?”
林辰回:“到了。”
崔明远回:“我在文渊阁等你。不过,有个人比你先到了。”
林辰盯着屏幕。
“谁?”
崔明远没回。
方晴凑过来看了一眼。肩膀贴着林辰的肩膀。“比你先到?谁?”
林辰没说话。他翻到沈默的号码。上次拨是半个月前,关机。这一次,响了两声,通了。
“林辰。”沈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来省城了。”
“你在崔明远那儿?”
“我在文渊阁。崔明远说你要来。他还说,你手里有个铁盒子。”
林辰攥着手机。
“林辰,”沈默的声音很平,“那个盒子,你打开过吗?”
“打开了。”
“里面是什么?”
林辰沉默了两秒。“空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好几秒,沈默说——
“你打开盒子之前,以为里面有什么?”
林辰没回答。沈默也没等他回答。“盒子是空的。因为里面的东西,早就不在林德禄手里了。”
“在谁手里?”
沈默没回答。电话挂了。
方晴看着林辰。“他说什么?”
林辰把手机收起来。车子拐进古玩城的牌坊。文渊阁的招牌在街角亮着灯。门口站着一个人。灰色衬衫,头发梳得整齐。
崔明远。
他看见车来了,往前走了两步。他在笑,笑得很客气。但他看林辰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输了的人。
林辰推开车门。方晴跟在他后面。周保全从副驾驶下来,站在车边上。
“林辰,你来了。盒子带了吗?”
林辰看着他。“带了。”
崔明远伸出手。“给我看看。”
“沈默在里面?”
崔明远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林辰一眼。“你见过沈默了?”
“他刚给我打了个电话。”
崔明远把手收回去。他沉默了两秒。“沈默不在里面。他早就走了。但他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崔明远看着林辰。“他说,那个铁盒里的东西,他拿走了。你带来的盒子,是空的。”
林辰没动。沈默对崔明远说的,跟他电话里说的不一样。电话里说“东西早就不在林德禄手里”,对崔明远说“他拿走了”。他在试。看林辰和崔明远各自知道多少。
崔明远继续说:“但我不在乎盒子。我在乎的是另一个东西。林辰,你打开铁盒的时候,有没有看盒底那行字?”
“看了。”
“最后一句是什么?”
林辰回忆着。“后人若得地脉全物,持此盒赴省城崔氏,取回吾藏。”
崔明远笑了。“林辰,那批东西在崔家。但崔家不会白给你。你得拿东西换。”
“换什么?”
崔明远往文渊阁的门里走了一步,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林辰一眼。“换一个名字。族谱上被涂掉的那个名字。”
林辰站在文渊阁门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周保全站在车边上,攥着拳头。
崔明远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你把那个名字告诉我,我把东西给你。公平。”
方晴扯了一下林辰的袖子。她小声说:“那个名字,周保全已经知道了。”
林辰看着文渊阁的门。崔明远站在里面,等着他开口。周保全站在他后面,灰色夹克的拉链拉到脖子。
“行。”林辰说。
崔明远笑了。“爽快。进来谈。”
林辰迈进门槛。方晴和周保全跟在后面。文渊阁一楼大厅里摆满了货架,上面搁着瓶瓶罐罐。崔明远走到一张茶台前坐下,倒了四杯茶。
“坐。”
林辰坐下了。方晴坐他旁边。周保全站在门口,没进来。
崔明远看了周保全一眼。“这位是?”
“周保全。”
崔明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周保全。“周总。聚宝阁的周总?”
“曾经是。”
崔明远把茶杯推过去。“周总也坐。”
周保全看了林辰一眼。林辰没说话。周保全走过来,坐在茶台另一边。
崔明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个名字,你知道?”
林辰看着他。“福堂。”
崔明远的杯子停在嘴边。他盯着林辰看了好几秒。
“你怎么知道的?”
“赵德柱把族谱给你的,是残页。涂掉的地方,你看不清。但我手里有册子。周福堂,林德禄长子。”
崔明远放下茶杯。他从抽屉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通了。“三叔。那个名字,跟残页对上了。福——示字底。堂——土字底。笔画对得上。”他听了几秒,脸色变了一下。“嗯。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林辰。“三叔说,名字对了。但东西不能全给。”
“什么意思?”
“三十七件。三叔说,只能给你一半。剩下的一半,你得拿地眼铜印来换。”
林辰看着他。“地眼铜印是林家的东西,不可能给你。”
崔明远摊手。“那我就没办法了。一半,你现在就能拿走。全部,拿铜印来换。”
林辰沉默了几秒。“一半是多少?”
“十八件。瓷器、玉器、古籍都有。清单在这里。”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推过来。
林辰拿起清单扫了一眼。十八件。他注意到清单最下面一行——
“第三十七件:林德禄手札一本。”
他手指停在这行字上。“第三十七件呢?”
崔明远看了一眼清单。“三叔说了,手札不在交货范围内。第三十七件单独留着。”
“为什么?”
“不知道。三叔的意思。”
林辰把清单放下。“十八件。我现在就要拿走。”
“行。”
崔明远站起来,往后面的库房走。周保全坐在茶台边上,一直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清单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林辰看了他一眼。周保全抬起头,跟他对视了一秒。然后周保全把目光移开,看着自己的手。
崔明远从库房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木箱子。箱子搁在茶台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八件东西。瓷器、玉器、几本古籍。林辰慧眼扫过去,都是老的。没问题。
崔明远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面上。青玉,方寸大小,印面朝上。是那枚“地脉”玉印。
“名字归名字,玉印归玉印。两清了。”
林辰把玉印收起来,跟木箱子搁在一起。
他把箱子合上。“走了。”
崔明远没拦。他站在茶台后面,看着林辰拎箱子出门。周保全和方晴跟在后面。
走出文渊阁,周保全停下来。他站在路灯下面,灰色夹克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看着林辰手里的箱子。
“林辰。”
“嗯。”
“清单上第三十七件,是什么?”
“林德禄手札一本。”
周保全沉默了几秒。“我爷爷的名字,换了一箱东西。但最重要的那本手札,人家没给。”
林辰看着他。
“手札里有没有我爷爷的东西?”
“不知道。但我会拿回来。”
周保全看了他一眼。他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林辰。你拿回手札那天,让我看一眼。”
说完,他往反方向走了。灰色夹克的背影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省城街头的夜色里。
林辰看着他的背影。方晴站在他旁边。
“你真把名字给崔明远了?”方晴问。
“给了。”
“那你以后——”
“他以后能查到周保全。但周保全不姓林。他不在族谱上。”
方晴看着林辰。“你故意的。”
林辰没回答。他把木箱子夹在腋下。街对面停着一辆车。很旧的一辆黑色桑塔纳,但洗得干净,停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车窗上有一层薄灰,雨刷下面夹着几片枯叶——停了不止一会儿了。车里坐着一个人,隔着车窗看不清脸。那人点了一支烟。火光一闪,照亮了半张脸。林辰的慧眼扫过去——五十来岁,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梅花表,表带是深棕色皮质的,磨得发亮。后视镜上挂着一枚旧铜钱,方孔,泛着绿锈。车窗缝里夹着一张旧船票,纸面发黄,上面印着模糊的字——基隆。
然后烟灭了。车发动了。尾灯消失在街角。
方晴也看见了。“那是谁?”
林辰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不知道。但那张船票是基隆的。从台湾来的。”
方晴抓住林辰的手臂。“先回去。”
林辰点头。两人穿过马路,往酒店的方向走。木箱子在林辰手里,很轻。但里面的东西,重过亿。回到酒店房间,林辰把箱子搁在桌上,打开。一件一件清点。十八件,跟清单对得上。
他拿起清单,又看了一眼最后一行——
“第三十七件:林德禄手札一本。”
他把清单翻到背面。灯光下,侧着看,纸面上有极浅的铅笔压痕。不是正面写的,是垫着纸写的,正面看不出来。他凑近了看。上面写着两个字——
“沈。知。”
林辰盯着这两个字。沈默知道手札在哪。他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碰过这张清单?
林辰掏出手机,翻到崔明远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崔明远的声音有些意外。
“沈默走之前,是不是翻过你抽屉?”
崔明远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他翻了,没拿东西。我看过了,什么都没少。”
林辰没再问。他挂了电话。
沈默翻过崔明远的抽屉,在清单上留了这两个字。他知道林辰会拿到清单,知道林辰会翻到背面。
他把清单放下。方晴坐在床边,拿着手机在看什么,没进浴室。
“怎么了?”她看见林辰的表情,走过来。
“沈默在清单上留了字。手札的下落,他知道。”
方晴看着那两个字。“那下一步——”
“回江州。找沈默。”
林辰把清单折好,收进口袋。窗外是省城的夜景,灯火通明。方晴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沈默为什么给你留这个线索?”
林辰没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沈默明明知道手札在哪,为什么在清单上留字告诉他?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手札不在我手里。在清水码头。别让崔家的人先到。”
没有署名。但林辰知道是谁。
沈默。
短信来得太巧了。巧到像是沈默算好了他什么时候看到那行字,算好了他什么时候会掏出手机。林辰攥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沈默在暗处看着他。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方晴。
“明天回江州。去清水码头。”
方晴点头。她看着林辰的表情,没再问。窗外省城的灯一盏一盏亮着,远处古玩城的牌坊在夜色里只剩一个轮廓。而清水码头在江州,在等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