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两个二流子的戏谑笑声,像苍蝇一样钻入耳膜。
是村里的赵家两兄弟,赵大强、赵二强。
俩人游手好闲,整天蹲在乡镇集市边角混日子,靠着帮人跑腿传话、蹭点零碎好处过活,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狗皮膏药。
前世,刘星第一次摆摊试水,就是被这两人匿名举报,硬生生扣上投机倒把的大帽子。
那年月,种地打工才是正途,私下做买卖就是歪路。
一场举报,不仅摊被掀、货被收,他本人被拉去乡里训话,刘家脸面彻底丢尽,本来拮据的家,更是雪上加霜。
也正是那一次,原主彻底被吓破了胆,再也不敢触碰经商的念头,蹉跎数年,一事无成。
“看什么看?中暑烧糊涂了?”
赵大强斜着眼睛,吊儿郎当跨进门槛,扫过屋里简陋的陈设,满脸讥讽,“刘星,我好心提醒你,最近乡里查得严,谁敢私自摆摊做买卖,就是顶风作案,抓到了轻则罚款,重则游街示众!”
赵二强跟着附和:“就是!老老实实种地挣工分不好?非要想着歪门邪道赚快钱,小心吃牢饭!”
两人句句诛心,看似好心劝诫,实则带着刻意的恐吓。
刘星心底寒意更浓。
他重生归来,不过短短片刻。
方才脑中只是刚闪过摆摊求生的念头,尚且没有跟父母、跟任何人提及半分。
这两个混子,怎么会精准找上门,专门敲打他?
绝不是巧合。
结合第一章那若有若无的阴影,答案已然清晰。
乡镇集市的摆摊生意,早已被人盯死。
有人在暗处盯着村里每一个动了经商念头的人,一旦发现苗头,立刻打压、劝退、甚至直接搞垮。
前世他一直以为,自己初次创业失败,只是运气差、被小人嫉妒举报。
如今重生复盘才彻底看清——从一开始,他就撞上了别人垄断已久的利益壁垒。
看着两人嚣张跋扈的嘴脸,刘星眼底没有半分前世的怯懦退缩,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缓缓坐直身子,褪去了初醒的虚弱,目光沉沉盯着两人:“谁告诉你们,我要摆摊做买卖?”
赵大强神色微僵,显然没料到一向懦弱的刘星,居然敢反问自己。
他下意识嘴硬:“村里人都传开了,还用谁告诉?总之你安分点,别自找苦吃!”
谎话漏洞百出。
青溪村家家户户清贫,人人固守种地挣工分的想法,谁会无端传开这种大逆不道、触碰红线的念头?
刘星懒得拆穿。
现在是1980年,政策初松未稳,投机倒把仍是高压线。
他如今无权无势、无凭无证,没必要提前展露锋芒,打草惊蛇。
暗处的人既然想藏,那他就先蛰伏。
“我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刘星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管好你们自己就行。”
赵家兄弟一愣。
眼前的刘星,太不对劲了。
往日里见了他们,别说顶嘴,连抬头对视的胆子都没有,今天居然气场大变,沉稳得让人陌生。
两人心里莫名发怵,嚣张的气焰瞬间弱了大半,硬撑着放了句狠话:“你不听劝就算了,到时候出事,别求我们帮你说情!”
说完,兄弟俩灰溜溜的转身离开。
土坯房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屋内重新恢复安静。
可那份风雨欲来的压抑,却死死笼罩在房间里。
王楠站在一旁,清澈的眼眸里满是疑惑和担忧,轻声开口:“刘星哥,你真的想……去集市做小买卖吗?”
她心思通透,远比常人细腻。
赵家兄弟无端上门恐吓,绝非空穴来风,再看刘星镇定的模样,她瞬间猜到了几分。
刘星转头看向少女,眼底寒意尽数褪去,只剩温柔与笃定:“是,我想试试。”
母亲瞬间慌了,连忙上前拉住他:“星子!你疯了?这可万万使不得!”
“现在政策刚松,哪能随便做买卖?万一被定成投机倒把,咱们家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你这辈子也毁了啊!”
1980年的普通人,对经商二字,有着刻入骨髓的恐惧。
几十年的固有观念,让所有人都认定:经商是歪路,是罪过,是会祸及全家的错事。
刘星抬手安抚住焦急的母亲,语气无比坚定:“妈,我不做倒卖、不做批发、不跨区跑货,只在家手工做点吃食,自家产出、就近赶集、零星售卖。”
“这是政策允许的闲散劳力自谋生计,不碰红线,不违规矩,是正经活路。”
他太熟悉这个年代的政策尺度了。
1980年的规矩卡死三点:禁止雇工、禁止长途倒卖、禁止批量批发。
只要守住这三条底线,只做家庭手工、自产自销、本地零售,就算不上投机倒把,完全在政策允许范围之内。
风险可控,机遇无限。
母亲依旧忐忑不安,眉头紧锁,满脸犹豫。
一旁的王楠沉默片刻,抬头看向刘星,眼神清亮而坚定:“阿姨,刘星哥不会乱来的。他既然想试,肯定想好分寸了。”
“要是不放心,我陪着他。我们一起在家做,只赶早市,卖完就回,绝不张扬,安安分分做生意。”
少女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有力。
她不懂复杂的政策规矩,可她信刘星。
从小一起长大,她从没见过刘星这般笃定认真的模样。
刘星心头一暖。
乱世风雨,前路未知,暗流汹涌。
可无论前世今生,第一个站出来无条件相信他、陪着他的,永远是王楠。
“好。”
刘星重重点头,目光灼灼,“今晚我们就开工。”
……
夕阳西沉,夜幕渐落。
青溪村彻底安静下来,家家户户熄灯歇息,唯有刘家的土坯房,透出一点微弱的煤油灯光。
家里清贫至极,没有米面细粮,仅剩的存货,是一筐没人看得上的红薯、半袋花生米、几斤粗芝麻。
放在村里人眼里,这些都是最廉价的粗粮杂粮,只能勉强糊口,不值半分钱财。
可在刘星眼中,这就是1980年最值钱的创业资本。
国营副食店货品稀缺、口味单一,甜度齁人、口感粗糙,整个市场没有一款正经的休闲零嘴。
空白的市场,就是他崛起的底气。
刘星洗手净案,凭着前世深耕行业三十年的经验,开始精准改良配方。
所有配方全部贴合年代条件,无现代添加剂、无违禁原料、工艺复古合规。
他今晚要做的第一款爆品——古法香酥薯脆。
不同于后世的油炸薯片,这款薯脆少油低糖,靠蒸晒定型、文火慢烤,酥脆回甘,老少皆宜,干净卫生,完全适配八十年代大众口味。
王楠默默站在一旁,不言不语,手脚麻利地帮忙削皮、清洗、切片。
煤油灯光摇曳,映着少女认真的侧脸,睫毛纤长,神情专注。
她手极稳,厚薄切得均匀一致,比寻常妇人还要细致几分。
刘星一边把控火候,一边轻声叮嘱:“切片要薄匀,焯水去涩,晾晒半干,小火慢烘,不能焦、不能软,口感要酥而不硬。”
王楠认真听着,一一记下,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
两人分工默契,无声相伴。
红薯处理完毕,紧接着是第二款——奶香花生酥。
没有牛奶,刘星就用最朴素的古法工艺,将花生碾碎,搭配少量熟芝麻、麦芽糖细熬,压制切块。
甜度适中,满口留香,不腻不齁,远超国营店里的硬糖块。
深夜微凉,土坯房里却满是香甜温热的气息。
一股股从未闻过的独特香味,慢慢飘散开,填满了整个小屋。
守在门口的父母,看着两个孩子忙碌的身影,闻着诱人的香气,忐忑的心渐渐松动。
他们不懂生意,可闻得到这吃食的味道,看得见孩子的认真。
深夜劳作将近两个时辰。
两大盆金黄酥脆的薯脆、一整箱切块规整的花生酥,尽数成型。
色泽鲜亮、香气浓郁、干净整洁。
王楠拿起一小块薯脆,轻轻咬下,咔嚓一声脆响,清甜酥脆,满口回甘。
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眼惊艳:“太好吃了!比镇上副食店的零食好吃太多了!”
刘星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知道,成了。
这个年代的人,从未吃过这种口感的零食。
在物资匮乏的1980年,这两样东西,就是降维打击级别的爆款。
可刘星没有半分膨胀,眼底依旧清醒冷静。
东西再好,也要活下去才能赚钱。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开口:“明天早市,少量出货,低调售卖,绝不张扬。”
“我们先试水,稳住规矩,守住红线。”
“暗处的人盯着我们,从今天起,步步谨慎,一步都不能错。”
王楠闻言,轻轻点头,眼神多了几分凝重。
她隐约听懂了。
这条路,不好走。
有人在暗处拦路,前路布满荆棘。
但她看着身旁眼神沉稳、胸有丘壑的少年,心中没有半分退缩。
前路纵有风雨,她便陪他并肩前行。
晨光未亮,八零年代的第一场草根创业,即将在乡镇早市,悄然拉开序幕。
而集市深处,那张盘踞多年的黑色大网,已然缓缓对准了初生的他们。
一场关于生计、政策、垄断与复仇的时代博弈,悄然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