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蒙着一层灰蓝色,启明星悬在天边。
村里的公鸡刚打第一遍鸣,刘家土坯房的门就轻轻推开。
刘星背着一个旧竹筐,筐子里铺着干净粗布,上面码着昨夜赶制出来的香酥薯脆、奶香花生酥,用粗纸仔细包好,分量不多,只够小批量试水。
王楠跟在身侧,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零钱、干净的粗纸,还有一块用来垫摊子的旧木板。
两人都穿得朴素,尽量低调,没有半分张扬。
“路上小心点,千万别跟人争执,卖完就赶紧回来。”母亲站在门口,反复叮嘱,脸上依旧挂着放不下的担忧。
“妈,放心。”刘星回头应了一声。
青溪村离镇上有五六里土路,清晨露水很重,脚下泥土湿滑。一路走过去,沿途已经有零星赶集的农户,挑着菜筐、背着山货,三三两两往乡镇集市赶。
一九八零年的乡镇集市,还带着浓厚的计划经济痕迹。
街口最显眼的,是国营副食店,玻璃柜台擦得发亮,里面摆着硬糖、少量糕点、罐头,品类寥寥无几,价格也不算便宜。
集市的空地,是自发形成的露天早市,允许农户自产自销农副产品,卖菜、卖鸡蛋、卖山货的摊贩挤在一起,人声嘈杂。
但做吃食零嘴的,寥寥无几。
政策红线悬在头顶,绝大多数老百姓,不敢碰吃食买卖。
刘星找了个靠边、不惹眼的角落,避开集市正中的热闹地段,把木板铺在地上,将两包零食轻轻摆开。
没有花哨招牌,就简简单单的粗纸包裹,只露出一点点金黄的薯脆和花生酥。
王楠蹲在一旁,细心把零碎的碎渣收拢,保持摊位干干净净。
刚摆好没多久,就有路过的大妈、带孩子的妇女被这股淡淡的香甜气味吸引过来。
“这是什么东西?闻着这么香?”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停下脚步,好奇打量。
刘星语气平和,不吆喝,不大肆叫卖,只简单介绍:“自家手工做的薯脆,还有花生酥,尝个鲜,少量卖。”
他没有漫天要价,定价贴合当下消费水平,薯脆一小包两毛钱,花生酥两毛五。
在这个一斤猪肉才一块多的年代,这个价格不算廉价,但也不算离谱。
妇人半信半疑,掏出两毛钱,买了一小包香酥薯脆。
拆开粗纸,一片金黄的薯脆露出来,妇人拿起来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响声在嘈杂集市里格外清晰。
清甜的薯香在嘴里散开,不油不腻,口感酥脆。
妇人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哟,这味道真好!比副食店的糕点好吃多了!”
旁边几个小孩听见动静,立马围了过来,拽着大人的衣角,眼巴巴望着竹筐。
一传十,十传百。
短短半个时辰,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小孩子吵着要吃,大人也愿意尝个新鲜。
刘星严格把控,每一份都少量分装,不做批发,不接大量订单,只做零散零售,完全守住1980年的政策底线。
王楠手脚麻利,收钱、递货,账目记的清清楚楚,心思缜密,每一笔都记得明明白白。
看着竹筐里的零食一点点变少,手里的零钱渐渐积攒起来,两人心里都泛起一丝暖意。
这是属于他们的第一笔收入。
可就在生意红火的时候,刘星的余光,扫到了集市入口的方向。
不远处,两个身影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正是昨天上门的赵家两兄弟。
赵大强、赵二强,并没有来赶集做买卖,就站在那里,目光死死盯着刘星的小摊,低声交头接耳。
刘星心头一凛。
他们不是路过,是专门过来盯梢。
不光是他们。
集市角落,还有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烟,漫不经心逛着摊位,眼神时不时飘向这边。
那人刘星有印象,是乡镇供销点的办事人员,赵老三手下的人。
前世他只当是普通的市场巡查,此刻重生再看,才明白,这是监视。
有人在盯着,看他会不会越线,看他会不会做大,等着抓他的把柄。
刘星不动声色,面上依旧平静,手上动作没有半分慌乱。
他刻意放缓出货速度,不搞抢购,不高声叫卖,始终保持低调。
“刘星哥,人越来越多,要不要再多拿点出来?”王楠低声问道。
刘星轻轻摇头:“不用,今天就这么多,卖完我们就收摊。”
他很清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在1980年,一个乡下小子,手工零食一下子火遍集市,太过扎眼。
太赚钱,太出风头,就会成为靶子。
暗处那套利益链条,绝不允许一个不受他们掌控的草根摊贩冒头。
没过多久,竹筐里的零食已经售卖大半。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干部制服的男子缓步走了过来,面色严肃,径直停在摊位前。
周围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是乡里市场管理的干事。
围观的百姓纷纷往后退了几步,不少人脸上露出紧张神色。
那个年代,只要管理干部过来,大家第一反应就是要出事。
王楠身子微微绷紧,下意识往刘星身边靠了靠,手心微微冒汗。
刘星神色不变,站起身,神色坦然,没有丝毫慌张。
“同志,你这吃食,是自己家里做的?”干事目光扫过摊位,开口问道。
“是的,自家手工做的,家里红薯花生,自己加工,赶早市自产自销,没有雇工,也不做批发倒卖。”刘星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把自己的情况说的明明白白。
他把政策尺度拿捏得死死的,不越雷池半步。
干事低头看了看摆在木板上的零食,又看了看干干净净的摊位,又问:“有手续吗?”
“现在还没有办理个体户执照,只是自家自产自销,就近赶集售卖。”刘星如实回答。
1980年,个体户登记制度尚未全面落地,这是客观现实。
干事皱了皱眉,正要开口。
就在这一刹那,人群后面,赵大强的声音突兀响了起来,阴阳怪气:“干事!他这就是投机倒把!私自做吃食拿来卖,扰乱市场!应该把东西全部没收!”
话音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赵二强也跟着起哄,不断撺掇,想要把事情闹大。
刘星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果然,他们就是等着这一刻。
就等着管理干部到场,跳出来举报,想要直接把他的小摊掀翻。
前世,就是这样的场景,让他第一次创业直接夭折。
但这一世,刘星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没有慌乱辩解,反而冷静地看向干事:“同志,国家政策允许闲散劳动力自产自销小手工业品。我没有雇人,没有长途贩运,没有批量批发,只是家里做出来,拿到集市零星售卖。如果有哪里不合规矩,我愿意接受指正。”
他语气沉稳,有理有据。
干事看向起哄的赵家兄弟,又看向刘星干干净净的摊位,再看围观群众不少人都买过,纷纷说味道不错。
他心里自有判断。
政策刚放开,界限本就模糊,没有确凿证据,不能随便扣投机倒把的帽子。
干事沉吟片刻,开口道:“现在个体户登记还没有全面铺开,自产自销可以,但要注意卫生,不许大肆倒卖。以后政策落实,要记得及时办理相关手续。”
说完,没有没收货物,只是口头告诫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赵大强、赵二强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一脸不敢置信。
怎么会?
预想中的没收货物、训斥处罚,全都没有发生。
刘星淡淡瞥了二人一眼,没有跟他们争吵。
争吵没有意义,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剩下的零食很快卖完。
竹筐空空荡荡,手里攥着厚厚一叠毛票零钱。
太阳渐渐升高,集市人流开始散去。
“收摊。”刘星低声对王楠说道。
两人收拾好木板竹筐,转身离开集市。
走出集市很远,王楠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刚才好险。”
刘星攥着手里挣来的钱,指尖微微发凉。
这一场早市,看似开门红,赚到了第一笔钱。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试探。
赵家兄弟只是棋子。
背后那个供销体系的影子,已经牢牢盯上了他。
“楠楠,我们今天赚的钱,是好事,但也意味着,我们已经被人盯上了。”
刘星的声音低沉,望向乡镇深处的方向。
“往后,我们做事,要更加小心。”
王楠望着少年凝重的侧脸,用力点了点头。
阳光洒在乡间土路上,手里攥着来之不易的第一桶金。
前路鲜花与陷阱并存,属于刘星的零食之路,才刚刚踏出第一步。
而暗处的那张大网,已经开始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