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溪村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半空。

土路两旁的玉米地被晒得蔫蔫的，蝉鸣聒噪不休。

刘星和王楠背着空竹筐，一路快步赶回家里。一进门，父母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悬着的心。

“怎么样？没出事吧？”刘母急忙拉住刘星的胳膊，上下打量。

刘星把兜里的毛票掏出来，摊在破旧木桌上。

一叠零零散散的纸币，有一角、两角、五角，还有几张一元。

数了一遍，今天早市，除去本钱，净赚七块二毛钱。

在1980年，一个壮劳力干满一天工分，也就挣几毛钱。这七块多，抵得上普通人家大半个月的收入。

刘父刘母看着桌上的钱，眼睛都直了，又惊又喜，可心底依旧沉甸甸的。

“真卖出去了？可是……方才村里有人传，说集市上有人要抓你，说你搞投机倒把。”刘父眉头紧锁，“星子，这钱，烫手啊。”

王楠在一旁轻声道：“叔叔阿姨，今天确实来了市场干事，不过刘星哥说清楚了自家自产自销，没有违规，只是口头提醒了几句，没有没收东西。”

刘母叹了口气：“就算今天没事，保不齐明天就出事。咱们庄稼人，本本分分种地才是正道。”

刘星明白父母的顾虑。

他们活在那个年代，对政策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他没有急着争辩，把钱收好，分出一部分，递给王楠。

“楠楠，今天你忙前忙后，这是你的那份。”

王楠连忙摆手推辞：“不用，我就是搭把手，不用分钱。”

“必须拿。”刘星态度坚定，“这生意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做的。”

几番推让，王楠才收下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送走王楠，屋子里只剩下一家三口。

刘星坐到桌边，语气沉稳：“爹，娘，我知道你们担心。但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政策已经松动。咱们不雇工、不倒卖、不跨地区大批量出货，只做自家手工、本地赶集零售，守好规矩，就不会踩红线。”

“可钱赚得太扎眼，已经有人盯上我们了。”

他把集市上看到的一切讲出来。赵家兄弟盯梢，供销点的人暗中观察，还有人借机起哄举报。

刘父听完，脸色越发凝重：“你是说，有人故意要为难咱们？”

“不是简单的邻里嫉妒。”刘星眼神沉沉，“这背后，恐怕是有人把持着镇上集市的吃食生意。谁想自己做零嘴卖，就要过他们那一关。”

前世他懵懂无知，只当是小人作祟。如今重生回望，才看清，这是一套成型的利益链条。

想要在集市做吃食买卖，要么顺从他们，被抽成、受他们控制；要么就被举报、被打压，彻底做不下去。

“那咱们怎么办？干脆不做了？”刘母不安地问。

刘星摇了摇头。

放弃，就等于退回原地。家里依旧穷得揭不开锅，父母依旧要吃苦，王楠的命运，也依旧会重蹈前世的悲剧。

“不能放弃，但也不能冒进。”

“接下来，我们不能天天出摊。隔三差五去一次，每次备货不要太多，不搞轰动，不抢风头。”

“另外，我要想办法，尽快摸到正规的路子。1981年个体户执照就要开始办理，我们要提前做准备。”

他心里很清楚，靠摆摊自产自销，只能勉强糊口。想要把零食生意做大，仅仅靠躲躲藏藏赶集，远远不够。

眼下的处境，就像是走在刀锋之上。

白天，一家人商议妥当。

入夜之后，刘星独自坐在煤油灯之下，翻来覆去梳理。

香酥薯脆、奶香花生酥，这两款产品已经得到市场验证。但只有两款，品类太少。

他在脑中回忆配方，琢磨新的吃食。

粗粮米花方、古法芝麻软糖，这两个也适合家庭手工制作，原料都是村里随处可得的粗粮、芝麻，成本低廉。

但现在不能急着大批量生产。

树大招风，每多一份爆款，就会多一分来自暗处的敌意。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传开了闲话。

有人说刘星在镇上集市摆摊卖吃食，赚了大钱；也有人说他差点被当成投机倒把抓起来。

流言蜚语四处飘散。

赵家两兄弟更是到处嚼舌根，逢人就说刘星心思不正，迟早要栽大跟头。

没过多久，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上门。

午后，太阳毒辣。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刘星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穿蓝色工装褂子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烟，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正是乡镇供销代办——赵老三。

赵老三，就是那股灰色势力在本地的代理人。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慢悠悠走进刘家小院。

刘父刘母见到来人，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起身招呼。

赵老三目光扫过土坯房，视线落在刘星身上，脸上堆着客套的笑意：“刘星，听说你在集市上做零嘴生意，生意很不错啊。”

刘星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只是家里做点吃食，赶集市少量卖一点，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赵老三呵呵一笑，弹掉烟灰，“我听说你的薯脆、花生酥，在集市很抢手。小伙子脑子活，有本事。”

话锋一转，他缓缓说道：“不过，你也该知道，如今这世道，单打独斗很难长久。集市上的吃食生意，水很深。你一个年轻人，不懂里面的门道，很容易栽跟头。”

他故意顿了顿，抛出诱饵。

“我这边，有路子。你要是愿意，可以挂靠到我们供销代办点。以后货源、销路，我都帮你摆平，集市上也没人敢找你的麻烦。当然，凡事有规矩，利润要分出一部分给我们。”

这就是赤裸裸的拉拢，也是逼迫。

所谓挂靠，不是正规集体企业的红帽子，而是依附赵老三的私人势力。一旦答应，今后生意就归他掌控，赚的钱要被抽成，产品配方、经营全部要听他的安排。

前世不少小商贩，就是被这套说辞哄住，最后辛苦赚来的钱财，大半落入别人口袋，稍有反抗，就会被举报整治。

刘星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一场试探。

答应，就是落入虎口；拒绝，对方就会视自己为眼中钉，接下来的麻烦会接踵而至。

一旁的刘父刘母听得心头一紧，紧张地望着刘星。

刘星面上不露分毫，淡淡开口：“赵同志，多谢你的好意。我现在只是自家手工做点吃食，小打小闹，还谈不上什么生意。暂时就不麻烦你们供销点了。”

赵老三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

他没想到，这个乡下小子，居然直接拒绝了自己。

“小伙子，别不识抬举。”赵老三语气冷了下来，“我是好心提醒你。现在政策模糊，投机倒把的帽子说扣就扣。你要是不肯合作，以后在集市上，怕是不会太平。”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我守好政策规矩，安分做自产自销，相信不会出问题。”刘星依旧从容，没有半分退让。

赵老三盯着刘星看了半晌，眼神阴鸷。

他身后两个跟班，也面露不善。

僵持片刻，赵老三冷笑一声：“行，我记下了。希望你以后，还能这么硬气。”

说完，不再多言，带着人转身离去。

院门口，脚步声渐渐远去。

小院之内，气氛压抑。

刘父脸色发白：“星子，你怎么敢直接回绝他？这人在镇上势力不小，咱们惹不起啊！”

刘星握紧拳头，眼底寒意翻涌。

拒绝，就是开战。

赵老三不会善罢甘休。

今天这一次交锋，意味着，明面上的试探已经结束，接下来，暗处的打压，即将到来。

“爹，躲是躲不过去的。”刘星低声道，“我们不投靠他们，就只能靠自己，尽快拿到合法的身份。”

他抬眼望向远方乡镇的方向。

1980年，个体户执照还未落地。

但他知道，转机，就在不远的将来。

只是在此之前，他必须扛住接下来的狂风骤雨。

而此刻，赵老三走出刘家村子，脸上的客套彻底消失，阴沉得可怕。

他回头望向青溪村的方向，对着身边跟班冷冷吩咐：

“这个刘星，不肯听话。盯着他，找机会，给他点教训。”

一场无声的较量，就此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