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三年春，朱元璋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决定：离开濠州。

他跟郭子兴请命："让我带兵出去打地盘吧。"

郭子兴的反应很有意思。按说女婿要走，老丈人该挽留；可这位老丈人正巴不得把这个功高震主的女婿支走，于是假装不舍地沉吟片刻，一口答应，还送了一程。

目送朱元璋带兵远去，他大概长长舒了口气。

可他不知道，这一送，送走的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依仗。

离开濠州的前一夜，朱元璋独自站在城头，看了一夜的风。

有人问他："元帅待你不薄，你这一走，不怕人说你忘恩？"

朱元璋没回头："元帅待我是不薄。可濠州待我，也就这样了。我在这里，十年也是个小将；出去，或许能打出一片天。"

风很冷，话很轻，却比刀还硬。

朱元璋带着二十四个亲信，南下定远。

二十四个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可就是这个"创业团队"，后来走出了徐达、周德兴、郭兴、郭英、花云、耿炳文……大明开国的一大批名将，起点都在这里。

这二十四人里，有一个人值得单独说一说——徐达。

徐达，濠州人，跟朱元璋是正儿八经的同乡。他比朱元璋小四岁，平时话不多，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堵墙。

打仗的时候，别人嗷嗷叫着往前冲，他一声不吭地冲在最前面，刀刀见血。

徐达这个人，最难得的一点是稳。

打了胜仗，别人得意忘形，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打了败仗，别人垂头丧气，他也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后来有人问他："徐帅，你打仗怎么这么稳？"

徐达想了想，只说了两个字："怕输。"

怕输，所以不打没把握的仗。这四个字，够别的将领学一辈子。

有人要问：就这二十几个人，能干啥？

朱元璋的回答是：能。他要的从来不是人多，而是人精、人心、人望。

定远这地方，当时乱成了一锅粥：元军残兵、地方盗匪、流民乱兵盘踞各处，百姓被祸害得苦不堪言。过往的义军呢？

大多比土匪强不了多少，过境就抢。

定远城不大，残破得厉害。城墙上长满了草，街面上十室九空，偶尔有个把百姓探出头来，又赶紧缩回去——他们被抢怕了。

朱元璋入城第一件事，不是抢钱抢粮，而是下令：全军肃整军纪。

不许抢老百姓的东西，不许欺负老百姓，不许滥杀无辜。

这道命令在当时简直是异类。

你想，元末那会儿，义军和土匪的区别，也就是旗号不同。破城抢三天，是标配；不抢的才是新闻。

可朱元璋偏要做这个新闻。

他亲自站在营门口，看着士兵列队进城，挨个打量。谁要是眼珠子往百姓家院里瞟，他看得一清二楚。

有个老兵手痒，顺了百姓一只鸡。第二天，就被捆在营门口示众，打了一顿军棍。

老兵不服，扯着嗓子喊："我卖命攻城，吃只鸡怎么了！"

朱元璋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你吃一只鸡，我赔不起一城的民心。这一顿打，是让你记住，以后跟着我，靠抢是发不了财的。"

老兵不吭声了。

从此再没人敢动百姓一根手指头。

因为他太懂了：乱世争天下，抢钱只能抢一时，抢心才能抢天下。

消息传开，定远百姓奔走相告：来了支不抢东西的队伍！远近的流民、散兵，拖家带口来投奔。

几个月时间，二十四骑变成了两千多人。

这还不算完。定远周围有不少结寨自保的地方武装，朱元璋一家一家去谈。

驴牌寨的三千民兵，被他连蒙带劝收编了；横涧山的缪大亨，拥兵两万，是块硬骨头，也被他连打带劝收了编。

说缪大亨是块硬骨头，真不是恭维。此人本是元廷任命的义兵元帅，手下两万人马，盘踞横涧山，谁的面子都不给。

朱元璋前后派了三拨人去劝降，都被顶了回来。

最后，朱元璋亲自出马。他没带一兵一卒，只带了两个随从，单枪匹马上了横涧山。

帐里，缪大亨冷着脸："朱元帅好胆量。不怕我宰了你？"

朱元璋坐下，端起茶碗，慢悠悠地说："怕。可我赌你不是杀我的人。"

"那我是你什么人？"

"是跟我一起打天下的人。"

缪大亨哼了一声："打天下？你手下才几个人？"

朱元璋放下茶碗："昨天我二十四个人，今天两千，明天两万。缪将军，你这两万人马困在这山里，吃谁家粮？喝谁家水？元朝管过你吗？"

缪大亨沉默了。

那天，两人谈了一个时辰。下山的时候，缪大亨送出十里地，拱手道："末将缪大亨，从今往后，愿效犬马之劳。"

一夜之间，朱元璋的队伍从游击队变成了正规军，从两千人涨到了两万多。

手里有了兵，心里就有了底。可朱元璋很清楚：光有兵，打不了天下。

队伍壮大了，人才也来了。

最先来投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教书先生，姓王，定远本地人。

他带着一家老小，背着两箱书，走了三十里路来投奔。守门士兵看他斯文，不敢怠慢，报了进去。朱元璋亲自迎出来，先安排人给他家安顿住处，又问他有什么打算。

先生愣了愣，说："朱元帅，我这一路走来，见过无数队伍。过境的兵，抢粮食、抓壮丁，比蝗虫还狠。"

"只有你这一支，进城先立军纪，开仓先济百姓。我读了几十年书，等的就是这样的队伍。"

朱元璋握着他的手："先生愿来，是朱元璋的福气。我这正好缺个教书认字的先生——军里的文书，识字的不多。"

先生后来留在了军中，教将士们认字。有人笑他：乱世里，学认字有什么用？他说：乱世会过去的。到时候，不认字的将军，怎么管天下？

这话传到朱元璋耳朵里，他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他下了一道命令：军中但凡有闲暇，愿意认字的，都可以学。笔墨纸砚，公家出。

当地名士冯国用、冯胜兄弟主动来投。这俩兄弟不是一般人。

哥哥冯国用，三十来岁，眉清目秀，是个书生，可肚子里装的不是之乎者也，是兵法韬略、天下大势；弟弟冯胜，五大三粗，勇猛过人，一看就是个打仗的材料。

冯国用给朱元璋上了一堂影响深远的课。

那天，冯国用屏退左右，低声说："主公，我有一言。"

"先生请讲。"

"金陵那地方，龙蟠虎踞，是帝王之都。先拿下金陵做根据地，然后出师四方、扫平群雄、安抚百姓——天下，就是你的。"

朱元璋心头一震。

要知道在这之前，朱元璋的目标还很朴素：活下去，混出个名堂。

冯国用这一席话，等于给他装了一个"终局思维"——原来，这天下，是有可能姓朱的。

他盯着冯国用看了很久，然后深深一揖："先生这一席话，抵十万兵马。"

从这一天起，朱元璋心里有了一个真正的大目标。

稳住定远后，朱元璋又拿下了滁州。

滁州这地方好：地势险要，粮草充足，远离是非。朱元璋在这里安心经营：安民、练兵、招贤。

滁州的城墙，朱元璋亲自督修；滁州的赋税，他下令减免了三成；滁州的流民，他开仓放粮，招为屯田。一桩桩，一件件，百姓都看在眼里。

不到一年，滁州兵强马壮，远近的豪杰贤才，络绎不绝地来投。

然后，他等来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之一——李善长。

李善长，定远人，读书人出身，精通吏治，是一把治国理政的好手。

此人办事滴水不漏，做人八面玲珑，活脱脱一个萧何式的老狐狸。

李善长投朱元璋，不是一时冲动，是看准了：天下大乱，群雄逐鹿，能成事的，不是最能打的，是最能容人的。

朱元璋能容人，所以他来了。

朱元璋问他："天下这么乱，怎么才能成大事？"

李善长不慌不忙，给他讲了个故事："汉高祖刘邦，起于布衣，豁达大度，知人善任，不嗜杀人，五年就平定了天下。"

"如今元朝气数已尽，天下大乱，跟秦末没什么两样。"

"你要是学刘邦，广纳贤才、严明法度、爱护百姓——这天下，迟早是你的。"

朱元璋听完，茅塞顿开。他拉着李善长的手，一直聊到深夜。一个说，一个听，说到兴起，两人都忘了时辰。

他当即任命李善长为掌书记，把后勤、人事、军纪、文书统统交给他。

从此以后，朱元璋只管打仗，粮草兵马、文书政令，李善长全包了。

至此，朱元璋的核心班底成型：武有徐达这帮猛人冲锋陷阵，文有李善长这个大脑统筹全局。

朱元璋用人有个特点：用人不疑。徐达也好，李善长也好，一旦认定了，就放心大胆地用，绝不掣肘。

有人劝他留个心眼，他说："我要是连自己人都信不过，还怎么打天下？"

这份信任，换来了徐达、李善长们死心塌地的追随。

就在势力蒸蒸日上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郭子兴。

原来，老丈人离开濠州后，被孙德崖那帮人挤兑得实在混不下去，听说女婿在滁州风生水起，带着残兵败将前来投奔。

此时朱元璋手握数万精兵，坐拥坚城，实力早甩老丈人八条街。

手下人纷纷劝他："大哥，翅膀硬了，该单飞了。别让这老头骑你头上。当年他怎么对你的，你都忘了？"

朱元璋想了想，说："不行。"

他不但没跟郭子兴翻脸，反而恭恭敬敬把主帅的位置让了出来，自己甘居副手。

郭子兴进滁州那天，朱元璋亲自出城十里迎接，执晚辈礼，把老头感动得老泪纵横。

手下人都傻了："您图啥？"

朱元璋图的是名声。

天下人都看着呢。郭子兴再怎么说也是他的恩主、岳父，这时候翻脸，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背信弃义"四个字会跟他一辈子，以后还有哪个贤才敢来投奔？

让出虚名换来实利；让出位置赢得人心。

这笔账，朱元璋算得门儿清。

经此一事，朱元璋在军中的威望不降反升。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个人，格局不一般。

此时的朱元璋，名义上还是郭子兴的部下。但江淮这片天下，已经隐隐有了他的影子。

这天夜里，朱元璋又站在地图前。徐达站在他身后，问："主公，下一步，去哪儿？"

朱元璋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越过滁州，越过长江，停在一个小小的地名上。

他抬起头，眼里有光："和州。"

"拿下和州，长江就在眼前。过了长江——"

他顿了顿，说："天下，就姓朱了。"

窗外，春夜的风正劲。没有人知道，这个从二十四个人起步的和尚，即将做出下一个让所有人看不懂的决定。

而那个决定，将把他推向长江南岸，推向那座六朝古都，推向——整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