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四年冬，滁州。

郭子兴到了滁州以后，就进入了"养老模式"：地盘有了，兵有了，日子安稳了，行了，躺平吧。

这位老丈人，年轻时也算条汉子，可上了年纪，胆子小了，志气也短了。

他不想再折腾了，只想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朱元璋却睡不着。

他看得清清楚楚：刘福通的红巾军主力在北方跟元军死磕，张士诚在东南割据发财，陈友谅在西边虎视眈眈——江淮这一带，恰恰是个真空地带。

谁占了这里，谁就握住了天下的钥匙。

他的目光，锁定了和州。

和州挨着长江，扼守江淮咽喉，进可渡江南下，经略富庶的江南，退可守住根基。

而且这时候的和州，元军主力都被牵制在北方，留守的兵力稀松平常。

不趁这时候打，等啥？

朱元璋兴冲冲去找郭子兴请战。

郭子兴的反应很有意思："和州？我也想要。"

"那——"

"可功劳，我可不敢放心让你一个人拿。"

于是他任命自己的妻弟张天佑为主帅，朱元璋为副将。

这就好比：明明让诸葛亮去打仗，非要派个刘禅挂名当统帅。

朱元璋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啥也没说。虚名而已，让给他。他要的是实打实的战果。

至正十五年正月，大军开赴和州。

张天佑果然不负众望地拉胯了。

张天佑这人，说穿了，就是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草包。他姐姐是郭子兴的正房，所以他也跟着鸡犬升天，当上了元帅。

本事没有，架子不小；仗打不好，脾气倒挺大。

这位主帅打仗就一招：冲。

冲到城下，撞了几天墙，损兵折将，连城墙根都没摸到。元军一看：就这？顿时信心大增，守得更来劲了。

张天佑急了，又强攻了两次，一次比一次惨，云梯都烧了好几架。

军帐里，人人垂头丧气。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撤了。

张天佑自己打了退堂鼓，一天到晚唉声叹气，就知道抱怨和州城高墙厚。

朱元璋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张天佑瞥他一眼："朱副将，你倒是说句话啊。"

朱元璋慢悠悠地开口："主帅，我要是能拿下和州，这功劳，算谁的？"

张天佑一愣，随即干笑两声："你要能拿下，功劳自然是你的。我张天佑这点肚量还是有的。"

"好。"朱元璋站起来，"那我接手了。"

朱元璋用兵，讲究"先算后打"。

大军压境之前，他已经派了几拨细作进城，画的和州城防图，连哪段城墙有几个垛口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还亲自化装成商人，混进城转了一圈，站在西南角的城墙下，抬头看了很久。

那段城墙，砖石松动，墙皮剥落，一看就是年久失修的样子。城上的守军，稀稀拉拉，无精打采。

回去以后，朱元璋的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破城方案。

白天，他下令全军猛攻北门。号角连天，喊杀震天，将士们架着云梯一波接一波往上冲，打得元军手忙脚乱，把能调动的兵力全调到了北门。

夜里，他亲自带着精锐，悄悄摸到西南角。没有火把，没有号令，几百号人屏住呼吸，在城墙根下一动不动，等。

等什么？等北门的喊杀声再次响起。

那一夜，月亮很淡，风很凉。将士们趴在城墙根下，听着城上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有人握刀的手心全是汗，有人紧张得直咽唾沫，可谁也不敢出声。

然后，信号来了。

精锐们架起云梯，悄无声息地攀上城墙。等城上的元军反应过来，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城门大开，朱元璋的精锐杀进城里，内外夹击。

和州守军瞬间崩溃，全线溃败。

和州破了。干净利落，一战功成。

将士们围着篝火，啃着战利品里的肉，谈论的全是朱副将。有人说："跟着朱副将打仗，心里踏实。"

可真正的考验，在破城之后。

当时的规矩是：破城等于放假，放假等于抢劫。义军进城，抢钱抢粮抢女人，是行规。

朱元璋偏不。他在城门口竖了一杆大旗，旗上只写了一个字：禁。

禁抢、禁掠、禁杀、禁淫。违者斩。

有军官不服，嘀咕道："兄弟们卖命攻城，不就图个快活？"

朱元璋听见了，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快活，我成全你——军法伺候。"

那军官一个哆嗦，再不敢吭声。

然后他干了一件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事：把将士们抢来的妇女，一个个查清来历，送回家里。

那些被掳走的女子，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就算完了，有的甚至已经做好了以死明志的准备。

当朱元璋的人把她们送回家门口，看着亲人冲上来抱着她们嚎啕大哭的时候，整个和州城都哭了。

有老人跪在地上，冲着朱元璋的帅旗磕头，嘴里念叨着："青天啊，青天。"

和州百姓本来吓得瑟瑟发抖，准备迎接灾难，结果等来了一支比官军还规矩的队伍。

民心，就这么被收走了。

经此一战，军中上下彻底服了：和州是朱元璋打下来的，也是朱元璋"治"下来的。张天佑，也就是个挂名的。

朱元璋，事实上已经是这支军队的老大了。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和州刚消停，一个老冤家找上门来——孙德崖。

孙德崖是郭子兴的老对头，两人在濠州斗了多年，恨不得生吞了对方。

此时他粮草断绝，走投无路，带着队伍来和州，求朱元璋让他暂住几天，混口饭吃。

朱元璋捏着鼻子答应了。都是红巾军，见死不救，说不过去。

他不是不记得濠州的旧怨，可大局为重。孙德崖再浑，也是红巾军的人，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饿死。

可他忘了，他记得大局，有人不记得。

消息传到滁州，郭子兴炸了。

老仇人就在眼前，郭子兴连夜杀到和州，非要跟孙德崖拼个你死我活。他这一生，跟谁都能忍，唯独孙德崖，忍不了。

和州城，瞬间剑拔弩张。两家军队，眼看着就要火并。

朱元璋急得跳脚："你们打起来，两败俱伤不说，元军一来，全都完蛋！"

他拼命在中间当和事佬：劝郭子兴顾全大局，劝孙德崖赶紧走人。两边跑，两边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可局势这东西，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混乱中，孙德崖被郭子兴的人扣了。

孙德崖的手下不干了："你敢扣我们老大？"他们反手把前去安抚的朱元璋扣了。

一夜之间，两边各扣了对方一个主帅。这局面，堪称死局。

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谁先动手，朱元璋就第一个没命。

所幸，两边的将士都不想打。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谈判，最终达成协议：换人。

谈判桌上，刀光剑影比战场上还凶。孙德崖的部将拍着桌子吼："要么放人，要么鱼死网破！"

朱元璋这边的将领也红了眼："你们敢动朱公一根汗毛，我们踏平你们的营！"

最后是朱元璋自己压的场子。他隔着桌子，对孙德崖的部将说："你们要的是孙帅平安。我要的是我的人平安。两边都是兄弟部队，何必让元军看笑话？"

"放人，我担保孙帅一路平安；不放人，我朱元璋死在你们营里，我的人马跟你们拼命，最后便宜的是谁？"

孙德崖的部将们面面相觑，终究松了口。

朱元璋走出敌营的时候，背上全是冷汗。他翻身上马，一路狂奔，直到看见自己的旗号，才敢停下来。

这一夜，他离死亡，只有一把刀的距离。

人回来了，可事还没完。孙德崖的脸，算是丢尽了。他临走时，对朱元璋撂下一句话："朱重八，今日之辱，我记下了。"

朱元璋没接话，只拱了拱手："孙帅一路保重。"

有人不解："他记仇就记仇，您何必还给他好脸？"

朱元璋望着孙德崖远去的背影，说："他记他的仇，我办我的事。只要他不倒向元军，这口气，我咽得下。"

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风波是平了，可郭子兴受不了这个刺激。

这位老兄，一辈子在猜忌和内斗里打滚，心眼小，气性大，被这事一激，一病不起。

至正十五年三月，郭子兴死了。

他的死，标志着濠州时代彻底结束。

留下的是两座城、数万兵、一个群龙无首的摊子。

以及一个早已实际掌控一切的朱元璋。

郭子兴死后，没人再闹着争权。谁心里都明白，这支队伍，早就姓朱了。

可该走的过场，还得走。

郭子兴的次子郭天叙，接了父亲的帅印。名义上，他是主帅；实际上，军中的将佐一个个都往朱元璋帐里跑。

有人替朱元璋不平，私下撺掇："朱公，这帅印，本来就该是你的。郭天叙那小子，凭什么坐上去？"

朱元璋板起脸："这话以后不要再说。郭帅待我有恩，他的儿子，我替他看顾。军务大事，自有公论。"

话是这么说，可办起事来，他一点都不含糊。

郭天叙是个少爷性子，领兵打仗一窍不通。朱元璋也不抢他的名分，只是把日常军务、粮草调度、城防布置，一样一样接了过来。几个月下来，全军上下，只知有朱公，不知有郭帅。

有人说他虚伪：明明想要权，偏要装谦让。

朱元璋听了，只说了一句："名分是虚的，事是实的。我要的是这支队伍能打胜仗，不是那顶空帽子。"

朱元璋没急着称王，也没急着封官。他先做的事是安抚百姓、整饬军纪，然后带人给郭子兴修了一座坟，亲自上了香。

有人不解："一个死老头子，值得您这样？"

朱元璋没说话。他看着坟前的烟，想的是：郭子兴这辈子，输就输在格局上。我不能重蹈他的覆辙。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任何人的部下，而是江淮大地实际的主人。

可他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坏消息就一个接一个地来了。

先是粮库见了底。和州城里几万人张嘴要吃饭，可方圆百里，早被元军和各路义军抢了个干净，一粒粮食都收不上来。

接着是探马回报：陆地上，元军各部正在合围；江面上，元将蛮子海牙的水军封锁了渡口，一条船都出不去。

和州，成了一座孤城。

将士们饿得眼冒金星，连马都瘦得皮包骨头。有人悄悄说：这城，怕是守不住了。

朱元璋站在城头，看着长江发呆。

江水浩荡，对面就是江南——鱼米之乡，富得流油。

可没有船，过不去。

他身后，徐达低声问："主公，粮撑不过十天了。怎么办？"

朱元璋没有回头。他看着江面，看着那烟波浩渺的南岸，一字一句地说：

"十天，够做很多事了。"

风从江上吹来，吹动他破旧的战袍。

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隐隐约约，像有一片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