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乱世奔走，屋脊过客

苏焰率领府兵远去，马蹄轰鸣的余响慢慢消散在纵横交错的街巷深处。

硝烟依旧笼罩整座雍都，城头方向厮杀呐喊断断续续传来，时不时有沉闷的爆炸震动地面。天边的日光被漫天烟尘遮蔽，整座城池蒙上一层灰暗的色调。

镇国武尊凌钧的叛乱还在持续。一座座通天雷台，正在城内各处拔地而起。

那些巨台以精铁、机关构件堆砌而成，高耸入云，台身上刻满繁复的雷纹阵印。凌钧打算借这些雷台汇聚天地间狂暴的雷霆元气，催动禁忌术法，一举打碎大雍延续数百年的统治根基。

城中所有手握修为的人物，朝堂武将、江湖高手、世家修士，纷纷向着皇城中心汇聚。有的人投身平叛，有的人投机站队谋求日后的荣华。

强者们奔赴高台，博弈天下兴亡。可偌大的雍都外城，广阔的坊区街巷，被战火惊扰的数十万平民，却被遗忘在硝烟之中。

林宸肩头的伤口还在阵阵作痛，被雷卫手肘撞击的地方高高肿起，稍一用力，便传来撕裂一般的刺痛。他寻到一处残破民居，扯下自己衣衫下摆，就着墙角瓦罐里存下的清水，简单清洗伤口，用粗布紧紧缠绕包扎。

没有上好金疮药，只能靠最简陋的方式压制伤势。

做完包扎，他走上街头。

街道之上一片混乱。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四处乱窜，溃散的叛军散兵、失去操控的机关傀儡在外城流窜游荡。时不时传来惨叫，那是又有无辜百姓遭了兵祸。

林宸明白，仅凭他一人，不可能救下所有人。但坐视苦难发生，他做不到。

他穿行在各个街巷，高声呼喊，收拢逃难的普通人。遇见尚有气力的青壮年男子，便主动邀约。

“官兵主力奔赴皇城，外城已经没有守军。大家与其四散逃亡，极易遭遇乱兵。不如聚在一起，退守坚固院落，互相照应，护住老人与孩童。”

乱世之中，恐慌最容易击垮人心。一部分人心中迟疑，一部分人已经被战乱吓破胆，只想只顾自己逃命。但也有不少人看清现实，选择站到林宸这边。

短短一个时辰，林宸身边聚集了十几名青壮。没有制式兵器，大家就捡起地上断裂的铁矛残片、粗壮木棍当做防身器物；没有医者，就由略懂跌打土方的老者处理伤员；粮食匮乏，便搜集废墟之中残留的干粮杂粮。

他们寻到几处墙体厚实的废弃宅院，这里远离主干道，不易被乱兵注意，便将这里开辟成临时避难所。

一趟又一趟，林宸带着众人穿梭在炮火夹缝。把受惊的妇孺、受伤的百姓一批批护送到避难院落。有的人腿被落石砸伤，有的人被硝烟呛得不断咳嗽，孩童止不住啼哭。林宸一边安排青壮守好院门，一边安抚人心，分配少得可怜的食物与饮水。

轰隆！

远方再度爆发巨响，火光冲上夜空，把灰蒙蒙的天际染成赤红。

那是外围的一座通天雷台发生爆炸。

林宸站在院落门口，遥遥望向皇城的方向。他虽不知道是谁出手破坏雷台，却能隐约猜到，是那些奔赴主战场的义士，在拼死阻挠凌钧的计划。

可战火并未就此停歇。爆炸声此起彼伏，外城依旧危机四伏。

安顿完一批难民，天色渐渐向暮，夕阳的光被硝烟过滤得昏暗惨淡。林宸独自走出避难宅院，打算去临近街巷搜寻更多流落的百姓。

街巷之中满地瓦砾，行人寥寥，大部分百姓已经躲进房屋或者避难点。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尘土，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转过一道巷口，林宸正准备呼喊搜寻幸存者，一股淡淡的劲风忽然从头顶屋脊掠过。

他下意识抬头。

只见屋脊的阴影之中，立着一道黑衣劲装身影。

男子名叫尧锋，是那支潜伏对抗凌钧的隐秘组织之中的好手。方才他随同同伴突袭一座外围雷台，经历一场恶战，衣袍多处被雷火烧灼破损，气息起伏不定，身上还带着厮杀过后的肃杀戾气。

任务告一段落，他抄近路赶赴下一处目标，途经这条街巷，无意间低头，看见了街巷之下的林宸。

尧锋见惯了乱世百态。天下动荡，修行之人大多追逐力量功业，争先恐后赶往皇城主雷台。若是能在平叛之中立下功劳，日后便是高官厚禄，名传天下。

可眼前这个少年，身负无灵脉的凡骨，没有神通傍身，没有建功立业的资本，连自保都分外艰难。他不去追逐朝堂功业，不去高台参与博弈，仅仅奔走在破败街巷，拼着血肉之躯庇护流离的底层百姓。

尧锋站在屋脊暗处，静静望着下方。他远远见过太多强者厮杀，却极少见到这般景象。

心中不由得暗暗感慨：世人皆求神通盖世，权柄加身。此人一身凡骨，手无长物，却于战火夹缝，以血肉守护苍生。从前听闻那番侠道言语，今日亲眼所见，绝非虚言。

二人相隔数十丈距离。

立场不同，各行其道。尧锋不会下来攀谈，林宸也并未察觉屋脊之上那人心中所想。

尧锋深深看了一眼巷中的少年，不再停留。脚下轻轻一点屋瓦，身形化作一道黑影，纵身跃过层层屋脊，转瞬之间便消失在楼宇后方，赶往下一处战场。

林宸浑然不知方才被一名江湖高手远远观望。他收回目光，继续沿着残破的街道向前行走。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惊天巨响再度炸开！

又一座外围通天雷台轰然崩塌，冲天火光直上云霄，半边夜空尽数被烈焰染红。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接连震荡整座雍都。一座，再一座。

隐秘组织的人手，依照提前谋划好的情报，接连摧毁凌钧修建的外围雷台。

站在街巷之中，林宸仰头望向那接连升起的冲天火光，眉头紧紧皱起。

外围雷台接连被毁，凌钧的谋划遭到重创。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叛乱远远没有结束。

凌钧手握盖世雷武，野心不会轻易消亡。外围的雷台就算尽数被毁，皇城中央那座最宏大的主雷台依旧屹立不倒。

被逼入绝境的镇国武尊，必定会使出更加恐怖决绝的手段。

真正的狂风暴雨，还尚未降临。

身后避难院落传来几声孩童的啼哭，将林宸的思绪拉回现实。

高台之上的风云变幻，不是他一介凡人能够插手。可身边这些活生生的百姓，需要他。

林宸握紧拳头，压下肩头传来的阵阵刺痛，转身，再一次走入硝烟弥漫的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