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砚清是被猫踩脸踩醒的。

狸花猫不知何时从天井溜进了卧房，此刻正蹲在她枕头上，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按在她鼻尖上。沈砚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和一双琥珀色的猫瞳四目相对。

“阿桂。”她声音哑着，“你下去。”

阿桂不为所动，反而在枕头上踩了踩，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蜷下来，尾巴尖轻轻扫过她的下巴。沈砚清叹了口气，认命地坐起身，把猫从枕头上拎下去。阿桂“喵”了一声，落地时四爪无声，施施然往门外走，尾巴翘得像根小旗杆。

“早晚把你送回乡下抓老鼠。”沈砚清嘟囔了一句，起身穿衣。

她洗漱得快，梳头也快。镜子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唯有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昨夜在灯下翻了大半夜的医案，睡得迟了。她用凉水拍了拍脸，让自己精神些，然后拉开衣柜。

衣柜里挂着一排旗袍，素色的多，艳色的少，唯一一件月白色暗纹缎面的还是三年前做的，只在每年除夕穿一回。旁边叠着几件洋装，都是沪上买来的，样式时新，但她平时不大穿——在南城这种地方，一个女大夫穿洋装坐堂，光是那些太太小姐们的眼神就够她受的。

她取了一件浅青色的棉布旗袍换上，又犹豫了一下，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扁平的木匣。

匣子里是一套银针，九枚，长短不一，细如牛毛。针柄上刻着极小的“沈”字，是沈老爷子亲手打的，用的南城最好的银楼手艺。老爷子走的那年，沈砚清才十七岁，这针传到她手里，至今没怎么正经用过——在世人眼里，女医生拿针，总归不如拿西药来得让人放心。

她将银针包好放进药箱夹层，想了想，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德式手枪。

枪不大，掌心雷，是去年在皖南时一位军官送她的。那位军官的命是她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临走时把随身配枪塞给她，说“沈医生，南城未必比前线安全”。沈砚清当时只当是句客套话，但枪她还是收下了，锁在抽屉里，子弹压在箱底，从没拿出来过。

今天不知为何，她把枪取出来擦了擦，揣进药箱底层。

下了楼，阿六已经开了前堂的门，正往药柜里添新到的药材。沈砚清走过去看了一眼，拈起一片当归闻了闻，又放下。阿六如今学乖了，进药先自己验一道，她进来只看不说话，那便是过关了。

“大小姐，谢先生一早就出去了。”阿六汇报道，“说去码头接个人，晌午前回来。”

“接谁？”

“好像是谢先生的师弟，从北平过来的。”

沈砚清微微一怔。谢云舟在北平待过几年，但她没听他说过有什么师弟。她嗯了一声，走到柜台后翻看昨日的账目。正看着，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见门口站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灰绸长衫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鼠须胡，身后跟着两个短衣打扮的随从，手里都提着礼盒。沈砚清认得这人——城北济仁堂的东家，周济仁。南城药材行当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坊间人称“周三爷”，跟各方势力都有往来，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

“沈大夫。”周济仁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一大早就来叨扰，恕罪恕罪。”

沈砚清从柜台后走出来，面上带着三分笑意：“三爷客气。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周济仁往堂中一站，眼睛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医馆的陈设，最后落在沈砚清脸上，笑意更深了：“沈大夫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听说上个月，沈大夫从皖南带回来一批西药？”

沈砚清眼皮都没抬一下：“三爷的消息倒是灵通。”

“嗨，都是吃这碗饭的，谁不知道谁呢。”周济仁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我手上有个主顾，专收磺胺和止血针，价钱好商量，比市面上高两成。沈大夫手上要是有货，我从中牵个线，咱们五五……不，四六分。”

沈砚清低头整理柜台上的药方，声音不咸不淡：“三爷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那批药是红十字会拨给南城防疫用的，有账可查，动不得。”

周济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化开了：“沈大夫别急着回话，这事儿不急。不过嘛……”他往前又走了半步，身上浓重的沉香味儿直往沈砚清鼻子里钻，“有句话我得提醒沈大夫。这年头，手里攥着紧俏货，是好事，也是坏事。沈大夫一个年轻姑娘，撑这么大一个医馆，不容易。万一有人眼红，明里暗里的使绊子，那可就……”

他话没说完，沈砚清抬起头来。

就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周济仁后半截话硬生生吞了回去。那眼神平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让他后背莫名一凉，想起多年前在码头上见过的那种人——看着温顺，咬人时一口见血。

“三爷的好意，我记住了。”沈砚清笑了一下，露出浅浅的梨涡，声音又轻又软，“不过沈氏医馆在乌衣巷开了三十年，我爹在的时候，没怕过谁。如今我在，也是一样。”

这话软中带硬，周济仁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干笑两声：“那是那是，沈老爷子谁不知道？南城一根针嘛。”他拱了拱手往后退，“那就不打扰沈大夫了，改日再叙，改日再叙。”

人走了，那股腻人的沉香味儿还留在堂里。

阿六凑过来：“大小姐，周三爷这是想……”

“囤货居奇，两头吃差价。”沈砚清淡淡道，“皖南那边一打起来，西药就是硬通货。他手上没货，想从我这儿套。”

“那您拒绝了，他会不会……”

“他不敢明着来。”沈砚清回到药案前坐下，拿起玉杵，“济仁堂在南城的根基还不如沈家一半深，他要是敢动我，先倒的是他自己。”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周济仁背后一定有人，不然一个药商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来碰沈家。是谁？是南城军方的人，还是更上面的？她一边碾药一边琢磨，面上却不动声色。

正想着，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次是谢云舟。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中等身量，方脸浓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衫，肩上挎着个布包袱，看上去风尘仆仆。最扎眼的是他左臂——袖管空荡荡的，从肩膀往下，整条胳膊都没了。

“砚清，这是徐长风。”谢云舟走进来，神色间带着几分复杂，“我在北平时的师弟，擅长正骨推拿。往后会在医馆帮忙。”

徐长风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低沉：“沈大夫好。”

沈砚清放下玉杵，打量了他一眼。徐长风站得笔直，缺了一条胳膊却毫无局促之态，左肩微微下沉，那是常年练武之人的架子。她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掌宽大，指节粗壮，虎口和指根处全是厚厚的老茧，那是握兵器的手。

“徐大哥客气了。”沈砚清点点头，“既然是师兄的师弟，就是自家人。医馆里正缺人手，你来得正好。”

徐长风没有多话，只应了一声“好”，便退到谢云舟身后。谢云舟看了沈砚清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欲言又止，沈砚清读懂了，却没问。师兄想说的话，迟早会说。

晌午过后，医馆里来了个急诊。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从树上摔下来，右臂骨折，疼得哇哇直哭。沈砚清刚准备上手，徐长风已经走过去，右手在男孩手臂上摸了一遍，然后看了沈砚清一眼。

“沈大夫，我来？”

沈砚清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徐长风蹲下身，右手从男孩肘弯摸到手腕，手指轻按慢捻，像是在寻找什么。男孩的哭声渐止，好奇地看着这个只有一条胳膊的大人。突然，徐长风手腕一翻一送，只听“咔嗒”一声脆响，男孩“啊”地叫了半声，随即愣住——手臂能动了。

“没断，是桡骨小头半脱位。”徐长风直起身来，额上微微见汗，“复位就好了，不用夹板。”

沈砚清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这人手上有真功夫，摸骨摸得极准，复位的手法干脆利落，没个十年苦功下不来。正骨推拿的高手她见过不少，但独臂能做到这个份上的，头一回见。

她正想开口问些什么，前堂忽然一阵喧哗。

“大夫！大夫在哪！”

三个穿短打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一个背上负着个人，那人一身黑色短打，左臂缠着布条，血已经渗出来染透了大半条袖子。他垂着头，看不清脸，但沈砚清注意到他右手——那只手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攥着，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从擂台上摔下来的！”为首的汉子急得满头大汗，“胳膊上挨了一刀，伤口深，沈大夫您快看看！”

沈砚清几步走过去，一把扣住伤者的手腕。脉象洪实，虽有外伤但内里无碍。她伸手去解他左臂的布条，刚解开一半，伤者忽然抬头。

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轮廓极深的脸，眉骨高挺，下颌线如刀削一般。他额头被冷汗打湿，嘴唇因失血而发白，但一双眼极亮，像淬了火的刀锋，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

“别……”他声音嘶哑，挣了一下，“不用女……女大夫……”

沈砚清看着他，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我，是，大，夫。”

伤者盯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足足三秒，然后像是终于撑不住了，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抬进去。”沈砚清站起身，声音利落，“徐大哥，帮我把止血带拿来。阿六，烧热水，准备缝合。”

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昏过去之后，攥紧的右手终于松开了。掌心里，是一枚染了血的银针——沈氏医馆的银针。是她昨天碾药时随手放在柜台上的那枚，不知何时掉在地上，又被这人捡了去。

沈砚清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黄昏，巷口那个穿黑色短打的年轻男人，抬头望着“沈氏医馆”的匾额。

原来是他。

她收回目光，快步走进了后堂。身后的天井里，阿桂不知从哪里蹿出来，“喵”了一声，跳上桂花树，尾巴扫落几片枯叶，飘飘悠悠地落在刚刚关上的后堂门前。

青石板路上，一滴血从门槛外一直延伸到门槛内，像一串暗红色的省略号，断断续续地写着什么尚未开始的故事。

而沈砚清此刻还不知道，这个昏迷的年轻男人将会用一生来偿还她今天的救命之恩——以及，用一生来让她恨他。

后堂里，她洗净双手，戴上皮手套，拿起手术刀。

刀锋映出她的眼睛，冷静、专注、波澜不惊。这是她最熟悉的战场，针线刀剪，止血缝合，比任何事都简单。人心比伤口复杂一万倍，但她至少能先把伤口缝好。

“徐大哥，按住他的肩。”

她俯下身，刀锋落下。

窗外，三月的风把药香送往巷口。秦淮河上的桨声远远传来，听不真切，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而在那张简陋的手术台上，沈砚清和顾衍之，终于正式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