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在擂台上，对面的拳师一记劈挂掌砸下来，他侧身闪开，反手一记八卦掌的“单换掌”推出去，那人踉跄后退三步，台下炸开一片叫好声。他正得意，忽然看见台下人群里站着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安安静静地仰头看着他，眉眼弯弯，嘴角一对浅浅的梨涡。

他不认识她，却觉得这场景见过千百回。他想喊她，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枪响了。

台塌了，人散了，那个姑娘转身走进了一条青灰色的巷子，越走越远。他想追，脚下却像灌了铅。巷子里飘出浓得化不开的药香，苦得他舌根发麻。他低头一看，自己左臂上插着一枚银针，针柄上刻着一个字。

“沈”。

顾衍之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一面灰扑扑的房梁，梁上挂着几串干艾草，窗外的光线昏昏黄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空气里弥漫着酒精、碘酒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气味，他一闻就知道这是医馆。左臂传来一阵钝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胳膊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白色的绷带缠得极其齐整，每一圈都压得恰到好处，末端打了一个小巧的结。

他动了动手指，感觉还在。

“醒了就别乱动。”

一个女声从旁边传来，清清淡淡的，没什么温度。顾衍之偏过头，看见一个穿浅青色旗袍的年轻女人坐在窗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册子，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

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秀，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没什么表情。

顾衍之愣了两秒，把刚才梦里那个影子和她叠在了一起。

“……是你。”他嗓子干得冒烟，声音像砂纸磨铁。

沈砚清这才抬起眼，目光从册子上移过来，平平地落在他脸上：“我，是，大，夫。”

四个字一字一顿，和昨天一模一样。

顾衍之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牵动了伤口，疼得吸了口气。他缓了缓，用右臂撑着身体想坐起来，被沈砚清一个眼神钉在了床上。

“你左臂的伤口缝了十二针，刀锋割断了浅层肌腱，我做了修复。三天之内不能用力，七天之内不能沾水，半个月之内不能打拳。”她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明白了？”

“半个月？”顾衍之皱起眉，“不行，三天后我还有一场擂台。”

沈砚清看着他，像看一个不太聪明的病人：“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你是大夫。”顾衍之老老实实回答，随即又补了一句，“但我是擂主，我不能……”

“擂主可以换人。”

“不能换。”

“那你就带着断掉的肌腱去打，我保证你这条胳膊往后十年抬不过肩膀。”

两个人对视，谁也没让谁。

沈砚清面色平静，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恼意——她见过不听话的病人，但没见过这么不拿自己胳膊当回事的。顾衍之则是一脸的倔，明明疼得额头冒汗，下巴却抬得高高的，像只不肯认输的斗鸡。

最终是沈砚清先移开了目光。她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只碗，碗里是温着的药汁，黑褐色的汤面上漂着几片薄薄的生姜。

“喝了。”

顾衍之接过碗，左手用不上力，右手端着碗一口气灌了下去。药汁极苦，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把碗递回去时整张脸都皱在一起。沈砚清看他这副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递过去。

“沈氏医馆的规矩，喝完药给一颗。我爹定的，三十年没变过。”

顾衍之接过蜜饯丢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眉头松了些。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枚染了血的银针——昨天他昏迷前一直攥着的那枚，如今被擦干净了，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这针……”他犹豫了一下，“是你的？”

“是我爹传下来的。”沈砚清没有多说，转身回到藤椅上坐下，重新翻开册子，“你捡了，就还给我。”

顾衍之拿起银针，在手里转了一圈。银针极细，比他见过的任何针都细，针尖在昏黄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像一滴被冻住的月光。他把针递过去，沈砚清伸手来接，指尖相触的一瞬，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凉，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玉。

“你叫什么？”他问。

“沈砚清。”

“沈砚清。”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我叫顾衍之。衍武堂的衍，之乎者也的之。”

沈砚清的手顿了一下。

衍武堂。南城最大的国术馆，馆主顾啸林。沈砚清在红十字会时就听说过这个名字。她抬眼看了顾衍之一眼，这人姓顾，又在擂台上打拳，十有八九是顾家的人。她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把银针收进袖中。

“顾先生，你的伤至少需要养半个月。这期间医馆的诊金可以赊账，等你好了再付。”

“钱不是问题。”顾衍之靠回枕头上，偏头看着窗外。窗纸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他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今天几号？”

“三月十六。”

顾衍之沉默了。三月十六。离那批军火过境还有二十天。离他和日本人的第一次交锋，还有十二天。他闭上眼，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轻浮褪得干干净净，眉宇间浮出一层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郁。

沈砚清看在眼里，什么也没问。

就在这时，前堂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阿六慌张的声音：“大小姐！大小姐！外面来了好些兵，说要找……”

他话没说完，门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一个穿灰色军装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持枪的卫兵。男人四十来岁，方脸阔额，眉间一道深深的竖纹，一看就是常年发号施令的人。他扫了一眼堂内，目光在沈砚清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在床上的顾衍之身上。

“衍之！”男人的脸色骤变，几步走到床前，“怎么回事？”

顾衍之睁开眼，看见来人，勉强笑了一下：“舅舅，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男人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又怒，“你答应过我不上擂台的！你答应过我的！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这条胳膊……”

“舅舅。”顾衍之打断他，目光往沈砚清那边偏了一下。

男人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一个外人。他转过头，看向沈砚清，眼神里的警惕几乎凝成实质：“你是？”

“沈砚清，这家医馆的大夫。”沈砚清站起来，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顾先生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缝了十二针，肌腱修复得及时，半个月后可以恢复基本功能。但前提是，他不能再上擂台。”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沈砚清……沈从安是你什么人？”

“先父。”

男人眼中的警惕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沉默了片刻，冲沈砚清微微点了下头：“我是顾啸林的妻弟，周振川。衍之的舅舅。”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沈大夫，衍之的伤情，还请不要外传。”

沈砚清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床上的顾衍之。一个国术馆的少馆主，舅舅是穿军装的，受了刀伤不敢声张——这里面的水比她想的要深。

“医者的本分，周先生放心。”她声音平静，“但顾先生的胳膊，也请周先生管好。再打一次，我接不回来。”

周振川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多谢。”

他转身走到床边，俯身在顾衍之耳边说了句什么。顾衍之的脸色变了，右手猛地攥紧了被单，青筋从手背一路暴起到小臂。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极低，沈砚清只隐约听见“什么时候”和“在哪”。

周振川拍了拍他的肩，直起身来，向沈砚清道了谢，带着卫兵走了。

前堂重新安静下来。

阿六探头探脑地进来收拾茶碗，被沈砚清一个眼神打发走了。徐长风不知何时站在了天井里，独臂负在身后，望着院墙上方的天空，面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沈砚清回到藤椅上坐下，重新翻开册子。这一次她没有看进去，目光停在某一页上，半天没有翻动。

床上传来顾衍之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沈大夫。”

“嗯。”

“刚才我舅舅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沈砚清没有抬头，翻了一页册子：“医馆开门做生意，不问病人来历。你付诊金，我治病，两清。”

顾衍之盯着她侧脸的轮廓，许久，轻轻笑了一声。

“好。两清。”

窗外，三月的天忽然阴了下来，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要下雨。巷子里有风穿过，把医馆门前的药幡吹得猎猎作响。沈砚清抬眼望了一下天，又低下头翻了一页。

她没有告诉顾衍之，方才他舅舅在她面前提到“沈从安”三个字的时候，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是愧疚。

她也没有问，为什么一个军人会对自己父亲的旧事露出那样的神色。

有些答案，不问也会自己浮上来。

雨开始下了。先是细细的几滴，打在瓦上悄无声息，渐渐地密了，汇成细流从檐角滴落。沈砚清起身去关窗，经过床边时，看见顾衍之已经睡着了。他右手还攥着被单，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睡梦里也不安稳。

她弯腰把被单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重新掖好被角。

动作很轻。

但她转身走后，顾衍之垂在枕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

雨越下越大，将南城笼进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乌衣巷的药香被雨水冲淡了，只剩下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泛着清冷的光。顾衍之在梦里又回到了擂台上，这一次台下没有姑娘，只有黑压压的人群和黑洞洞的枪口。

而沈砚清坐在外间的诊室里，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下：

“三月十六，顾衍之，左臂刀伤，缝十二针，断浅层肌腱。”

笔锋在“顾”字上停了一下，墨汁洇开一个小小的点。

她换了一张纸，重新写。

窗外雨声连绵，像是要把整个南城都洗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