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在沈氏医馆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沈砚清发现了一件事——这个号称“衍武堂少馆主”的男人，本质上就是个闲不住的麻烦精。

第一天，他试图用右手给自己倒水，结果把茶壶盖打翻在地，碎成三瓣。沈砚清闻声从诊室出来，看见他正弯腰去捡碎片，左臂的绷带隐隐泛红。她二话没说，把他按回床上，又在他左手腕上加了一道约束带，系在床栏上。

“你拴我？”顾衍之瞪大了眼。

“你是病人。”沈砚清面无表情，“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

“我又不是牲口！”

“差不多。”

顾衍之气结，偏过头不理她。沈砚清也不在意，捡了碎片，扫了地，重新泡了壶茶放在床头柜上，够他右手能够着的距离，然后转身回了诊室。身后传来顾衍之咕咚咕咚灌茶的声音，喝完了还故意把杯子重重一搁，像小孩赌气。

沈砚清没回头，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顾衍之跟阿六混熟了，开始教他扎马步。

沈砚清从内堂出来时，看见阿六两条腿抖得像筛糠，顾衍之坐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右手端着茶碗，嘴里念念有词：“气沉丹田，意守涌泉，对，就这样，再蹲低两寸……”

“阿六。”沈砚清淡淡开口，“药柜第三排的药材翻晒了吗？”

阿六如蒙大赦，两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连滚带爬地跑了。顾衍之撇了撇嘴，看了沈砚清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故意的”。沈砚清回了他一个“你能把我怎样”的平淡表情。

第三天，天放晴了。三月十九，风和日暖，巷子里的忍冬藤冒出了细小的花苞。沈砚清一早去城北的药材行办事，留了徐长风在医馆看着。回来时刚走到巷口，就听见医馆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她加快脚步拐进巷子，正撞见一帮人堵在医馆门口。

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三十来岁，一身靛蓝短打，腰上扎着宽板带，光着两条毛茸茸的膀子，一副练家子打扮。身后跟着五六个地痞模样的年轻人，叼着烟卷，歪头斜眼。汉子手里提着一只木箱，箱盖上印着“济仁堂”三个字。

沈砚清认出来了——济仁堂的坐堂武师，姓马，人称“马铁腿”，据说一脚能踢断碗口粗的木桩。周济仁的人。

“沈大夫不在，你们改天再来。”徐长风站在门口，独臂负在身后，声音沉稳。

“改天？”马铁腿嗤笑一声，“老子来了三回了，回回都不在？姓沈的丫头是躲着不敢见人吧！济仁堂的定金都收了，货迟迟不交，这是要黑吃黑啊？”

徐长风神色不变：“沈大夫说过，那批药是红十字会的防疫物资，不外卖。你们三爷的事，请找三爷去说。”

“少废话！”马铁腿把木箱往地上一墩，“今天要么交货，要么退钱，要么……”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咔响，“让老子把这医馆的招牌砸了，也省得你们挂着羊头卖狗肉！”

围观的街坊越聚越多，挤在巷子两边交头接耳。沈砚清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急着上前。她看出来了，马铁腿今天就是来闹事的。周济仁上回软的不成，这回改来硬的，砸招牌是假，逼她低头是真。

徐长风往前迈了一步，独臂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谁敢。”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马铁腿身后的几个地痞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马铁腿眯起眼，上下打量徐长风：“哟，独臂大侠？行啊，你替那丫头出头？那咱俩比划比划。你要是赢了，我带人走，往后济仁堂再不找沈氏医馆的麻烦。你要是输了……”

他嘿嘿一笑，从腰间抽出板带，往地上一抽，“啪”的一声脆响。

“这医馆的匾，我砸定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沈砚清刚要开口，医馆的门帘忽然从里面掀开了。

顾衍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左臂还缠着绷带，用一根布条吊在胸前，右手却稳稳当当地提着一只铜壶，壶嘴里还冒着热气。他走到门口，往台阶上一站，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马铁腿和他身后的地痞们，然后偏头看了看徐长风。

“徐大哥，跟这种人动手，不值当。”

马铁腿认出了他，脸色微微一变：“顾……顾少馆主？”

“认得我？”顾衍之把铜壶放在地上，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吊着左臂的布条，“认得我就好说了。我今天胳膊不方便，动手是动不了。不过嘛……”

他右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在指尖转了一圈。

是一枚银针。沈砚清的银针。

沈砚清在人群中看见那枚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明明收回了袖中，什么时候又被他拿去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袖口，果然空空如也。

顾衍之捏着银针，对着阳光眯起眼，像是在欣赏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马铁腿盯着那枚针，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沈氏金针。”顾衍之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和方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判若两人，“沈老爷子的独门绝技，当年给督军取过弹片，给镖局总镖头接过断骨。南城地面上，谁不知道沈家一针，能救人，也能……”

他没把话说完，只把银针在指尖轻轻一弹。

针尖震颤，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马铁腿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猛地退了一步，脸色发白。

“顾少馆主，这……这是沈家的事……”

“现在是顾家的事了。”顾衍之把银针收回袖中，语气重新变得懒洋洋的，“回去告诉周济仁，沈氏医馆的事，衍武堂管了。有意见，让他来找我舅舅。再让我看见有人堵这扇门……”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马师傅，你那条铁腿，怕是撑不过沈大夫一针。”

马铁腿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铁青着脸一挥手：“走！”

一帮人灰溜溜地撤了，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围观的街坊们交头接耳地散了，有几个老太太冲沈砚清竖大拇指，也不知是夸她还是夸顾衍之。沈砚清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顾衍之转身进门，右手还吊儿郎当地扶了扶门框。

“沈大夫回来了？”他回头看见她，咧嘴一笑，像只偷着鱼的猫，“刚才那出戏，还好看吧？”

沈砚清走过去，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我的针，还我。”

“哎，你这人……”顾衍之跟上来，“我替你解了围，连句谢都没有？”

“我没让你解围。”沈砚清在药案前坐下，翻开账本，“徐大哥一个人应付得了。”

“那可不一定。”顾衍之在她对面坐下来，右手撑着下巴，“马铁腿是济仁堂的打手，后面站着周济仁，周济仁后面站着谁你知道吗？你今天不让他知难而退，明天他还会来，后天还会来。你一个开医馆的，经得起天天有人闹事？”

沈砚清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顾衍之。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他右眉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之前没注意，此刻在光线下才看清。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什么都不在乎，但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藏着很重的东西。

“你知道周济仁后面是谁？”她问。

顾衍之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把那枚银针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推过去。

“沈大夫，南城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他站起身，往自己住的厢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你爹在世的时候，跟周振川有过来往吧？”

沈砚清目光微凝。

“我舅舅这人，不欠人情。”顾衍之说完这句，转身走了。

沈砚清坐在原地，低头看着桌上那枚银针。针尖上沾了一点点灰，她拿起来用袖口轻轻擦拭，动作很慢很慢。

沈从安，周振川。衍武堂，济仁堂。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半夜醒来，看见父亲在灯下写信。她问写给谁，父亲说，写给一个老朋友。她问什么老朋友，父亲沉默了很久，说：一个我救过，却没能救到底的老朋友。

那封信后来没有寄出去。沈砚清记得父亲把信纸折好，放进一只木匣，再把木匣锁进柜子最深处。那只柜子的钥匙，父亲临终前交给了她，却从没让她打开过。

她一直没打开。

徐长风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独臂抱着一摞晒好的药材，声音低沉：“沈大夫，顾少馆主说得对。周济仁不会善罢甘休。”

沈砚清把银针收好，站起来接过药材，分门别类地码进药柜。她的动作条理分明，一丝不乱，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徐大哥，我爹留下的那只柜子，钥匙在我房里。”她背对着徐长风，声音很平，“今晚你帮我打开。”

徐长风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傍晚时分，夕阳把乌衣巷染成暖融融的橘色。顾衍之坐在厢房的窗前，右手写着一封信。信不长，写完后他折好封好，没有用邮票，而是在封口处画了一个很特殊的符号。

一只展翅的鹤。

他把信揣进怀里，望向窗外。巷子里，阿桂正追着一只蝴蝶跑来跑去，沈砚清站在天井的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新发的嫩叶。她侧脸清冷，夕阳把她的轮廓描得柔和，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随手别到耳后。

顾衍之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枚从她那里“偷”来的银针——其实是他在枕下又捡到的一枚，她不知道——小心地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沈砚清。”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弯了弯。

窗外，夕阳沉入南城的屋脊，天边烧起一片绯红的云霞。医馆门前的药幡在晚风里轻轻摆动，将最后一缕药香送往巷陌深处。

而那只锁了多年的木匣，今夜就要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