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天冷了。

暖气还没来的时候，公寓里早晚有点凉。苏见月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能感觉到一阵凉意从脚底蹿上来。他缩了一下脚趾，穿上拖鞋，走到厨房开始做早饭。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伸手抹了一下，外面的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

沈砚出门的时候穿得薄。一件衬衫，一件大衣，拿着包就走。他站在玄关送她，看着她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她的大衣下摆被吹起来。她走进风里，门关上了。

他站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厨房，把碗洗了。洗到一半，他停下来，擦干手，走进客卧。他翻了翻衣柜。他来的时候没什么东西，现在衣柜里的衣服都是她让人买的。他翻了一件厚一点的打底衫出来，叠好，放在玄关柜上，旁边是她的钥匙和门禁卡。第二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看到了那件打底衫。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拿起来穿上，又套了大衣，推门走了。

第三天，玄关柜上多了一双手套。黑色的，羊绒的，他在商场里挑的。他不懂什么牌子，但他摸了一下料子，觉得软，觉得暖，就买了。她出门的时候看到了，拿起来戴上，推门走了。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手套放在玄关柜上，和钥匙放在一起。他收起来，第二天早上又放回去。之后的每一天，手套都在那里。她从来没有说过谢谢。但她每天出门都戴。

十一月上旬。天冷得更快了。他每天出门买菜的时候会经过楼下的商场。那天他站在一楼的护肤品柜台前面看了一会儿。他不懂这些东西，但导购问他要什么，他说护手霜。导购给他推荐了几款，他挑了一个味道最淡的，杏仁味的，包装很简单。付钱的时候他没有犹豫。他拿着那个小袋子回了公寓，晚上做饭之前趁她在主卧换衣服的时候，放在了她的书桌上。

她晚上看文件的时候看到了。拿起来看了一眼，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拧开盖子闻了一下。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书，听到她的动作，翻页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她没有叫他，也没有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把视线从书上抬起来，余光看到她把那支护手霜放在了桌角，就在她平时放水杯的位置旁边。

第二天早上他经过餐桌的时候，发现那支护手霜已经被拆开了。包装膜撕掉了，盖子拧松了，放在她每天坐的位置旁边。他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走进厨房做饭。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很淡的杏仁味。从她手的方向飘过来。他坐在沙发上翻书，翻页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翻了两页，又翻回去。没看进去。

十一月下旬。暖气来了。公寓里暖和起来。她回家的时候大衣都不怎么穿了，进门直接脱掉搭在衣架上。他把她的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摆在门口朝外的方向，方便她直接踩进去。她换了鞋，走进客厅。他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摆上桌。她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坐在对面端起碗。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没什么。”她收回视线，继续吃饭。

他低下头继续扒饭。吃了几口，她的脚从拖鞋里抽出来，伸到桌子底下，碰了一下他的脚踝。他筷子停了一瞬。她的脚没收回去。就那样搭在他的脚背上。脚底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袜子传过来。他低着头，慢慢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筷子夹菜的动作很稳，咀嚼也很稳。但他另一只手放在桌下，指尖微微蜷着，没有动。

她收脚，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按了一下他的后颈。力道和平时一样，不重不轻。但这次她按完之后手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停了两秒。指尖在他后颈上轻轻按了按。然后才收回来。

他站在水池前，水龙头开着。她的手指收回去之后，他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水一直流。他把碗洗完，关了水，擦干手。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他背对着她，手在水龙头下面搓着碗。她没说话。他感觉到她在看，动作放慢了，但没有回头。水声哗哗的。她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他听到她的脚步声往主卧去了。

碗洗完，擦干手。回到客卧的时候，他把那支护手霜从口袋里拿出来。她用了半管，剩下的半管被她放在茶几上忘了收，他收起来了。他拧开盖子闻了一下。杏仁味。很淡。和她身上那股冷调香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他说不清的味道。

他把盖子拧回去，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的时候他侧过身，面对着那支护手霜。黑暗里他伸手碰了一下它的盖子，手指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闭眼。

隔壁主卧传来很轻的翻页声。她在看文件。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呼吸变平稳了。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买菜的时候，又在商场一楼的护肤品柜台停了一下。他走进去，买了一管新的护手霜。和上次一样的牌子，一样的杏仁味。导购认出了他，笑着问他要不要再看看别的。他摇了摇头，付了钱，把袋子放进书包里。他不知道她用完那半管之后会不会自己买。但他先买了。放在书包里，等她用完再说。也许她会自己买。也许不会。他把书包带子拉好，继续往菜市场走。

天越来越冷了。他走在路上，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串钥匙，是她的。有一张折好的纸条，是她的。有一支护手霜，是给她备着的。他走在冬天早晨的街上，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