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暖气来了之后，公寓里的温度变得很稳定。外面越冷，屋里越暖。苏见月每天从外面回来，推开门，一股热气扑在脸上。他会站在玄关，接过她的包。她换鞋的时候他把她的手拿过来，捂在自己手里搓一下。最开始她没反应过来，手被他攥着搓了两下，她看着他。他没抬头，继续搓，把她指尖的凉意搓散。然后松开手，转身去厨房端菜。

第一次她什么都没说。第二次她在他松开手之后，抬起手看了一眼。第三次她把手抽回去自己搓了一下。第四次她没有抽。第五次她进门的时候没等他过来，自己把手伸了出来。

那天他愣在玄关，手悬在半空，看着她的手指就那么伸在他面前，指尖还带着外面的凉意。他愣了整整两秒，然后才反应过来，把她手接过去，捂在自己掌心里。她什么都没说。他也没说话。但他搓她手指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她指尖的凉意一点点散掉，换上他掌心的温度。搓完了，他松开手。她把手收回去，换了鞋，走进客厅。他站在玄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空空的，但还留着一点凉意的余温。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然后转身去了厨房。切菜的时候切了两刀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又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切。

十二月上旬。他每天做饭的时间比以前短了。天冷，菜熟得快，他在厨房里待的时间不那么长。但她回来的时候餐桌上的菜还是热的。他发现了一个规律——她如果在六点半之后回来，菜刚好温着。如果七点以后回来，菜就凉了。他开始估摸她的时间。她出门前不说几点回来，但他能从她出门的表情里判断。如果她出门的时候神色平静，一般是六点半到七点。如果她出门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说明今天会晚，他就在她出门之后把菜备好，等她发消息说“在路上了”再下锅。她从来没有发过消息说“在路上了”。但他渐渐能判断出她什么时候会回来。靠听她出门时关门的声音。重一点，会晚。轻一点，正常。

十二月上旬某天晚上。她回来得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他站在玄关接她的包。她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餐桌上的菜用保鲜膜盖着，碗筷摆好了。她坐下来，他揭开保鲜膜，把菜端去厨房热了一遍。端回来的时候她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他把菜放在桌上，坐在对面。她睁开眼，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嚼了两下，放下筷子。

“热过了。”

“嗯。”

“热了两次？”

“一次。”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吃。他坐在对面，把碗里的饭慢慢扒完。她也吃了大半碗。吃完她去沙发上坐着，他洗碗。洗完碗他走到客厅，她拍了拍沙发座。他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个靠垫。她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这次没有搭在茶几上，而是直接搭在了他的膝盖上。隔着家居裤的布料，脚底贴着他的腿。

他整个人僵住了。膝盖上的触感太清晰了。她的脚底贴着他膝盖上方那一小块，不大，但很沉。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不知道该往哪放。他的呼吸放轻了，但心跳快得他自己都能听见。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他侧过脸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她闭着眼，靠在沙发上，脸上什么都没有。就好像把脚搭在他膝盖上跟搭在茶几上是一样的。他收回视线，盯着前面的墙壁。膝盖上那片温度慢慢散开，从她脚底接触的那一点往四周蔓延。他的腿绷得发酸，但一动不敢动。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明天那个项目组过来开会，晚上可能更晚。”

“好。”

“不用等。”

“好。”

她收了脚，站起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伸手按了一下他的后颈。手指停了两秒才收回去。他坐在沙发上，后颈上留着她指尖的温度。膝盖上还残留着她脚底压过的触感。她回了主卧，门关着，没锁。他坐在沙发上，等她的脚步声消失之后，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他伸出手，把手掌按在她脚底搭过的那块位置。掌心覆上去，底下是家居裤的布料，隔着布料什么也摸不到。但他按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关灯，回客卧。

躺下来之后，他把枕头拉过来抱着。膝盖上的那块温度已经散了，但他还记得。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那里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黑暗里他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买菜的时候，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经过药店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进去。昨天买的那支护手霜还在书包里。他拍了拍书包侧袋，确认它还在。然后继续走。天很冷，他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串钥匙。他攥了一下，又松开。脚步没有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