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大二结束，暑假开始了。

苏见月照常待在家里。白天买菜，做饭，打扫。她上班，他等她回来。日子和之前的每个暑假一样。不一样的只有天气，今年夏天比去年热，空调从早开到晚。

七月上旬某天晚上。她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翻文件。他洗完碗走出来站在旁边。她拍了拍沙发座。他坐下来。她翻了一页文件，忽然开口。

“下周一，跟我出去一趟。”

他看着她的侧脸。“去哪。”

“杭州。三天。”

他愣了一下。以前她出差从来不跟他说，更不会带他。他坐在那里，等她往下说。她翻了一页文件。

“那边有个项目要谈。你跟我去。”

“好。”

她合上文件，放在茶几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用带太多东西。换洗的就行。”

“好。”

她站起来往主卧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按了一下他的后颈。他坐在沙发上，后颈上留着她指尖的温度。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回了客卧。他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两张卡，一个红包，几张纸条，码得整整齐齐。他看了一会儿，关上抽屉。然后打开衣柜，翻了一下。他挑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一条深色的裤子。他把它们叠好，放在床头。躺下来的时候闭着眼。三天。她带他出去。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七月十号。周一。

他早上六点半就起来了。把早饭做好，自己先吃了一份，给她留了一份在桌上。然后换好衣服，站在客厅里等她。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白衬衫，深色裤子。他把衬衫下摆拉了拉，又松开。她从主卧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上下扫了一遍，没说什么。拎着包出门。他跟在她后面。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老李站在车旁边，看到他们出来，拉开了后座的门。沈砚坐进去。他跟着坐进去，坐在她旁边。车开动了。他靠着车门那边坐着。她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他坐在旁边，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早晨的太阳照在路边的树上，叶子很绿。

机场。他第一次坐飞机。航站楼很大，人很多。她走得快，他在后面跟着。她手里拿着两个人的登机牌，递了一张给他。他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是他的名字。他把登机牌攥在手里，跟在她后面过安检。安检门响了一下，工作人员让他站到一边，用探测器扫了一遍。他站在那里，有点僵硬。她站在旁边等他，没催。扫完了，他走过去，她把筐递给他。他把书包背好，跟上她。

登机口在走廊尽头。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他坐在她旁边。

“没坐过飞机？”

“没有。”

“起飞的时候耳朵会不舒服。咽口水。”

“好。”

登机之后他找到座位。她坐靠窗，他坐旁边。他把书包放在腿上。空乘过来提醒系安全带。他低头研究了一下卡扣，系好了。起飞的时候他攥着扶手，指节发白。耳朵有点堵，他咽了咽口水。她闭上眼靠着椅背。等飞机平稳了，她把座椅靠背放低。他慢慢松开手，坐直了。往窗外看了一眼。云层在下面，白茫茫的一片。他看了很久，收回视线。她闭着眼，呼吸平稳。他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空乘推着餐车过来，问他要不要饮料。他看了一眼她，她没睁眼。他要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在小桌板上。飞机在云上面飞。他听着引擎的嗡嗡声，慢慢靠着椅背，也闭上了眼。

到杭州的时候是下午。出了机场，有人来接。一辆黑色的车，司机穿着制服。沈砚上了后座，他跟着坐进去。车开进市区。他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城市。路边的树和家里那边不太一样，更密，更绿。车里空调开得很足。他坐了一会儿，感觉到有一只手伸过来，按了一下他的手背。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在他手背上搭了一秒，收回去了。他抬起头看她。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什么都没说。他坐在旁边，把手放回膝盖上。

酒店在市中心。前台递给她一张房卡。她接过来，看了他一眼。

“一间。”

他点了点头。跟着她上了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站在她旁边，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十二楼。她走在前面，找到房间，刷卡。门开了。房间不大，一张大床，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落地窗。她把行李放下，进了浴室。他站在房间中间，看着那张床。只有一张。他站了一会儿，把背包放在靠墙的椅子上。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是杭州市区，车流、楼房、远处能看到山。他站在窗前看了几秒。浴室里水声响着。他把窗帘重新拉好，回身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等她出来。

她出来的时候换了家居的衣服，头发湿着。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会儿。他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做什么。

“洗澡。”

他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换洗衣服，进了浴室。浴室里还留着她洗发水的味道。他洗得很快。出来的时候她靠在床头看手机。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她拍了拍旁边。

“过来。”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她放下手机，转过身，侧躺下来，背对着他。

“按肩膀。”

他坐到她身后，手放在她肩上。今天她坐了一天飞机和车，肩膀比平时还硬。他慢慢按。从肩颈到肩胛，一点一点往里压。她的肩膀绷了一会儿，慢慢松下来。按了十几分钟，她的呼吸变慢了。他没有停，继续按。一直到她翻了个身，正面朝上，看了他一眼。

“行了。”

他收回手。她拍了拍床的另一边。

“睡。”

他躺下来。两个人一人一边。他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灯关了。房间很安静，空调的出风口有微微的风声。

他身体是绷着的。手臂贴在身侧，尽量缩小自己占的地方。床很大，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大段距离。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什么都看不清。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她翻了个身。床垫微微塌了一下。他的身体跟着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她没有再动。呼吸变得很轻，很平稳。应该是睡着了。

他不敢动。也不敢翻身。他维持着仰面朝上的姿势，一躺就是很久。手臂开始发酸，他还是没动。过了很久很久，他觉得自己应该也睡了，但脑子很清醒。她就在旁边。一米不到的距离。她身上的味道从她那边飘过来，很淡，混在酒店的空调味和洗衣液的味道里。他闭上眼。呼吸放得很轻。

半夜他醒过一次。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他睁开眼，还是仰面朝上的姿势，手臂酸得发麻。他小心翼翼地侧了一下头。她还在旁边。黑暗中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她的呼吸很轻很稳，朝向另一边。他看着那个轮廓，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把头转回去。继续盯着天花板。手臂实在太麻了，他忍不住轻轻动了一下，把左手从身侧慢慢挪到胸口。动作很慢，床垫几乎没有响。他屏着呼吸，停了两秒。她没有醒。他把手放在胸口上，又闭上眼。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透进来一层白光。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侧头看她。她已经起了，不在床上。浴室里有水声。他坐起来，揉了揉手臂。床边放着她的手机和一杯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还是昨晚那件。他站起来，把被子叠好，坐在椅子上等她出来。

她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白衬衫，深色的裤子。头发扎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椅子上，头发有点乱，手臂刚揉过还带着红印。

“醒了就洗。九点出门。”

他站起来，进了浴室。

那天的谈判他跟着去了。她谈事的时候他坐在旁边。他听不懂。但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对方来了两个人，看到他坐在旁边多看了一眼。沈砚没解释，他们也就没问。谈了两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下午她没有安排事。她带他出了酒店，在附近走了一段。杭州的街和家里那边不一样，树更密，路边有卖藕粉的小店。她走得比平时慢。他跟在她旁边，半步的距离。路过一家店，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里面是一排丝巾。她看了两秒，继续走了。他跟上去。

晚上回到酒店。她洗了澡靠在床头看手机。他洗完出来站在床边。她拍了拍旁边。他坐下来。她放下手机。

“今天累不累。”

“不累。”

“明天上午还有一场。下午回去。”

“好。”

她躺下来，背对着他。他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按肩膀。”

他把手放上去。按了十几分钟。她的呼吸变慢了。他收回手。躺下来。灯关了。

这一次他没有像昨晚那样贴着床沿。距离比昨晚小了一点。他闭上眼。手放在身侧。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长了。他慢慢松开手。床垫微微塌了一下，她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他没有动。她的呼吸打在他肩膀的位置。很轻。温热。他闭着眼。很慢很慢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尽量不出声。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离他的手很近。他没有碰。就那么躺着。

很久之后，他睡着了。

第三天上午谈完，下午飞回去。飞机上她靠着椅背睡着了，头歪了一下，搭在他肩膀上。他没有动。一路上就这么坐着。她醒的时候飞机快落地了。她直起身，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到家是傍晚。他换了鞋进厨房做饭。她坐在沙发上翻积了几天的文件。那天晚上她按肩膀的时候比平时多按了一会儿。他按完，她转回来，拍了拍旁边的沙发座。他坐近了点。她把脚搭在他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