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底下,老太太的轮椅停在码头最高的那处平台上。
特助抬脚要过去,被霍聿驰一把按住。“看清楚再动。”他声音压的很低,“她身边八个人,站的位置,一个能挡刀,两个能补枪。这不是伺候人的,是养出来卖命的。”
老太太常年吃斋礼佛,深居简出,连家宴都推掉,养出这么一队人,钱从哪来,人在哪练?
阮玉玲没听他说话。她盯着那串佛珠,盯了足足十秒。
“那个记号,”她说,“是我男人拿船钉尖,一下一下錾出来的。錾了一晚上,除了我,这世上不该有第二个人认得。”
说完她就往前走。
霍聿驰伸手没拦住,只好跟上。两人混在记者堆里,被人推一下蹭半步,硬是挪到了前排。离轮椅还有十几步,老太太开口了。
“玉玲,别躲了。五十一年了,你还没看够吗?”
声音沙哑,每个字都清楚。
阮玉玲钉在原地。
老太太没回头,佛珠在指间一颗一颗捻过去。“你改名换姓,嫁进霍家当少奶奶,以为就没人认得你了?”她慢慢回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光来,“你在乱礁区藏的那半枚玉,我等你送回来。等了五十年。”
特助们的脸全变了。三少奶奶的底细,连霍聿驰都是前几天才摸清的。老太太是怎么知道的?
阮玉玲的指甲掐进掌心。她藏了五十年,藏到连自己都快信了自己是外人。头一个看穿她的,居然是这么个坐轮椅的老太婆。
“佛珠上的记号,哪来的。”她问。
“不急。”老太太说,“我先问你男人,不,问三少一件事。”
她看向霍聿驰。
“你追了半年的旧案卷宗,零三号的船主签名页,查到是谁签的没有?”
霍聿驰一怔。那一页,刚好是被撕掉的。
“零三号是条船。”老太太捻着佛珠,“可船东挂名的人,是霍家老爷子的亲弟弟,你的二爷爷。霍家人自己就在船上。三少,你要查的海难,是霍家自己人下的手。”
特助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一片。
阮玉玲却往前迈了一步。“你说的不对。”
老太太看她。
“当年我在船上,亲眼看见动手的人提着灯笼。那灯笼不是霍家二房的。”她一字一字说,“是管家府的样式。”
码头上的风突然打了起来。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停了。她丈夫,那个贴身管事,才是船上真正执刀的人?
半晌,她笑了一声。“手抖了一下。”佛珠散了一颗,骨碌碌滚过甲板,掉进火光里。
她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当着所有人的面,摘下佛珠,捏碎了中间最大那颗。
珠子是空心的。里面塞着一卷油纸。
油纸展开,半张泛黄的货单残页。霍聿驰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卷宗里被撕掉那一页的下半截。
“我嫁进霍家,不是为了享福。”老太太说,“是为了守着这半张纸。守了五十年。”她顿了顿,“你男人当年把东西托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玉玲欠他一条命,让她自己来拿。”
阮玉玲愣住了。
“我男人——”
“没死。”老太太说,“火起之前,他就察觉船上的货不对,把最要紧的东西转移了。人被管家的人堵在底舱,重伤跳海,让一艘过路的渔船救了。隐姓埋名活了三年,临死前,把半枚玉佩和这半张货单交给我,让我找到你,把话带到。”
“后来管家发现我私藏东西,我只能嫁进霍家自保。这一等,就是五十年。”
阮玉玲站着没动。
“你知道我还活着。”她声音很稳,“为什么不找我?”
“我找过。”老太太的眼泪下来了,“第三年我摸到你们渔村。可你已经烧了船、埋了名,对外说自己死了。我不敢现身,管家的人一直盯着我。我进霍家是虎口,你藏身份也是虎口。我们两个,都在等一个能掀桌子也敢掀桌子的人。”
她看向霍聿驰。
“三少,你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你吗?当年零三号的货物清单,收货方那一栏,签的是你的名字。”
全场一点声音都没有。
霍聿驰那年只有十二岁。
“不是他本人。”老太太说,“是他的生辰八字,被当成了收货的暗记。霍家内部有一笔见不得光的买卖,拿幼孙的生辰做货引,避税,避查,避仇家。这笔账卷宗里查不到,只在霍家最老的祠堂,地契夹层里。”
霍聿驰站在原地,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半年查过的每一份文件。被人从头到尾当棋子使,还使的这么理直气壮。
阮玉玲胸口的半玉,忽然凉了。
红光熄灭。
她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玉是引路的,可引的方向一直在变。之前指向佛珠,是因为佛珠里存着她男人留下的东西。现在红光灭了,佛珠的差事完了。
真正的引路物,只剩下另半枚玉。
老太太从领口摸出半枚玉,断口和她胸前那半,严丝合缝。
两半玉刚要往一处碰:
乱礁区方向传来三声闷响。
水雷!霍旻等不及了,直接炸了航道。
阮玉玲脸色一变。“炸的位置不对。”她说,“霍旻炸的是明航道,可暗航道那边,浮标被人先一步改了方向,改标的手法,是渔家老船工的路数。”
霍聿驰看她。
“不是我。”她说。
“也不是我的人。”老太太的脸第一次真正白了,“改标的……是我派去守沉船的义子。”
她信了半辈子的人到最后反了。
码头炸了锅,媒体镜头全对准水柱,霍旻的人、老太太的人、官方打捞队,三方在火光里搅成一团。霍聿驰当机立断,拉起阮玉玲就往快艇跑。
“特助分两路,一半守沉船坐标,一半堵乱礁区水路。”
“我来开。”阮玉玲上了舵位。
快艇贴着礁石缝钻进去,擦着暗流走,船底离石头不到一尺。后头特助们抓着栏杆,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老太太在码头上喊了最后一句:“玉玲!你男人留的话我只带到一半!剩下那一半在他留给你的东西里,老宅祠堂,东数第七块地砖!”
风把后半句撕碎了。快艇已经扎进暗航道深处。
船追上了那艘改浮标的无名船。
舱里灯火通明,为首的人转过身来。
阮玉玲握舵的手松了。
那张脸她认得。当年零三号上,她亲手从水里捞起来的年轻水手。石缝里被割断绳子救走的人,卷宗落款反复出现的烟头牌子,全对上了。
“嫂子。”年轻人笑了,“我等的人不是你。”
“我等的是霍家的人。”他看向霍聿驰,“哥临死前说了,货要还给霍家,因为那批货的真正货主,姓霍。”
船舱正中摆着一只铁箱,箱锁是霍家老爷子的私印。
“哥把东西搬空了。”年轻人说,“沉船上根本没有货。五十一年前那场海难,是霍家老爷子自导自演。他烧船毁的是别人的把柄,抢的是别人的货。三少,你追了半年的仇人,一直坐在霍家祠堂的正位上。”
阮玉玲胸口的半玉,和老太太怀里那半枚,隔着半个码头,同时烫起来。红光穿透船板,直直照向老宅的方向。
老宅那头的天空亮起一团火。
有人比他们所有人,都先一步动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