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一层的旋转玻璃门,阮玉玲走出了霍氏大厦。
正午的太阳照的她眼睛生疼。
她尽量保持脚步稳定,强忍住没有回头,右手压在袖口上,因为那里还藏着一把小刀。
在她左侧三十米左右的报刊亭前,站着一个平头的男人。
他翻着一本杂志,已经不知道翻了多少遍。
在她的右后方,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子举着手机,电话明显没有接通。
街道的对面,一辆黑色商务车速度缓慢,始终和她保持平行。
阮玉玲警觉地从玻璃门的倒影里看清了这些人。
是霍家的人。
商务车内,特助按住耳麦,说道:
“都听清楚了。是霍总的命令,距离她五米以外,只观察,不接触。”
保镖队长沉声道:“李助,我们查到她没有身份证,也没有固定住所。不如让商场安保拦下她,咱们先问清她身份?”
“不想要饭碗了你们随便,可别害了我!”特助随后又压低声音,“照命令办。她少一根汗毛,你们全组都要负责。”
阮玉玲抬眼看向头顶的监控球。
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在这座城里,到处都是监控,还有一辆辆烧油的铁车。她如果当街动手的话,一定会引来穿制服的人。
海岛上还有三个孩子等着她。
她必须甩开这些尾巴,把东西带走。
阮玉玲忽然脚步一转,走向斜前方的下沉式入口。
那是一个地下小商品批发城。
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空气中混着塑料、熟食和廉价香精的味道。
货摊一排一排,通道很窄,基本只能两个人擦肩而过。
遮阳棚、纸箱和住户们晾晒的衣物挡住了批发城大半监控。
三个便衣保镖生怕跟丢,赶紧挤进人群。
原本三十米的距离迅速缩到十米,队长只能悄悄抬手示意众人分散。
阮玉玲没有空闲看两旁琳琅满目衣服和饰品,这些东西在她那个年代都很罕见。
她沿着通道直走,停在一家五金铺前。
“老板,拿货。”
店主嘴里叼着烟,抬头打量着她,问道:“要什么?”
“加厚军绿色防汛布,宽幅五米,两捆。”
“还有呢?”
“单人橡胶雨衣,四件。锰钢工兵铲,两把,要开刃的。”
店主这才坐直了身体:“姑娘,这铲子可不便宜。”
阮玉玲从她的布包里抽出一沓现金,这是剧组刚结的,拍在了玻璃柜台上。
“急用,现在就要!”
店主扫了一眼钞票,赶紧拍了拍掉在身上的烟灰。露出谄媚的笑容。
“哎呀!美女找对地方了。我这的铲子防锈耐用,挖土、破冰都能用!”
很快,货物被装进一个特大号编织袋。
阮玉玲把两卷防汛布横捆在背包外侧,雨衣塞进夹层,工兵铲用绳子固定在腰后。
整包约四十斤。
她把编织袋甩上肩头,肩背猛地一沉。
大约七八步外,保镖队长一直在盯着她。
他刚抬手摸向耳麦,阮玉玲忽然往前踉跄一步。
编织袋撞上活鲜摊的加固水箱。
“哗啦!”
箱体瞬间裂开,冰块、泥水和活鱼全冲进过道。
黑鱼草鱼疯狂甩尾,水花夹着腥味四处飞溅。
“我的鱼!”
摊主抓起抄网,扯着嗓子骂:“你走路不长眼啊!”
人群当场乱了。
有人弯腰抢鱼,有人提着鞋躲水,还有人推着前面的人往外挤。
保镖队长被三个抢鱼的大妈撞得连退几步,皮鞋还浸进了泥水。
“让开!都给我让开!”
他挤出人群,前方只剩下一条湿毛巾。
阮玉玲已经不见了。
“二组守住B2车库出口!三组去北门,重点查带着大编织袋的女人!”
队长按住耳麦,声音压得发紧。
霍氏大厦顶层,特助站在办公桌前,掌心全是汗。
“霍总,人从地下批发城脱身了。摊贩说,她买了防汛布、雨衣和两把工兵铲。”
沉默,霍聿驰站在落地窗前,没有回答,没有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
桌上的监控截图里,阮玉玲背着编织袋,身影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
“她这是在准备长期避险。”
男人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照片上。
“这些东西能挡水、搭棚、挖排水沟。感觉她是知道一场大灾要来了。”
特助问:“车库和北门已经布控,需要强行拦截吗?”
霍聿驰敲了敲桌面。
“撤掉南侧货梯的明面人手,留一条路,我要知道她会选哪条路。”
地下二层,货梯方向空得反常,连个保洁员都没有。
阮玉玲只扫了一眼,立刻转向旁边的废弃泵房。
这里的铁门锈蚀严重,门缝下不断渗出积水。
她推门进去,用钢筋从内侧别住门栓。
泵房里没有灯,只有排水管在不断滴水。
阮玉玲将物资放在脚边,从内袋取出玉佩。
玉石表面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她轻轻摸着那道裂痕,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
这些钱花得值。
海啸一旦提前到来,岛上的木屋撑不了多久。防汛布能挡水,雨衣能保暖,工兵铲能挖排水沟,也能清理倒塌的木梁。
至少,孩子们多了一条活路。
玉佩下面压着半张发黄的硬纸板。
纸板上的工程线条已经模糊,顶部却还能看清一行字:
【1976年归国华侨重点工业安置基地——霍氏机械制造厂原址管网分布图】
阮玉玲的手指停住。
1976年。
霍氏。
阿驰死在1975年深秋。
这座工厂却在第二年立下第一块基石。
突然一阵急促的撞击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砰!”
铁门的铰链发出令人心慌的声响。
“开门!开门!”
保镖队长隔着门大喊:“里面的人,马上出来!”
阮玉玲扫过四周。
泵房只有一条排风管,管口焊着粗铁栅,成年人根本无法通过。
外面的人已经开始破门。
“阿驰,借你的路用一回。”
她按住玉面。
泵房里的滴水声越来越远。
“轰!”
防火门被撞开。
保镖队长带着三名黑衣人冲进房间,手电光扫过里面。
里面空无一人。
“搜!”
几人翻遍墙角、管道和水坑
排风管的铁栅完好无损,墙面也没有暗门。
最后,一名保镖在门边停下。
“头儿,这里有东西。”
他捡起粗棉布手帕。
右下角绣着两个暗红色的小字。
【聿驰】
半小时后。
霍氏大厦顶层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手帕被放在办公桌上,边角还沾着机油和泥水。
霍聿驰拿起它。
当他碰到针脚的瞬间,旧伤突然收紧。
潮湿的海风冲进记忆。
一个女人坐在昏暗的船舱里,低头缝补衣角。
画面只出现一瞬,随即消失。
霍聿驰翻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取出霍家族谱,残缺泛黄的族谱。
族谱边角被火烧掉了一块。
他翻到第七页。
朱砂勾出的死亡名录上,写着一行字:
【长子霍聿驰,一九七五年引特务坠海,尸骨无存,享年二十四。】
霍聿驰盯着“尸骨无存”四个字。
手帕上的针法来自霍家旧宅,绣字的人知道他的名字,也知道他曾经活过。
可族谱上的霍聿驰,已经死了三十年。
他拿起红色内线电话。
“联系琼州祖陵管理人。”
特助有些不明白,“霍总,您要过去?”
霍聿驰捏紧那方手帕,沉声道:
“备车,带上法医和安保组。”
他停了片刻,补上了最后一句:
“今晚开棺。”
“我要看看,三十年前埋下去的棺材里留下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