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玉玲这边刚从虚空中跌出来,屋里四个人都愣住了,停下了手里的活。
煤油灯晃了两下,霍衡警觉地跑去关门。霍征和霍诚一左一右架住母亲,把她从泥地上扶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土。
编织袋重重落地,里面的物资撞在一起,整间屋子都是货物撞击地面的声音。
阮玉玲撑着墙站稳。她抬手擦掉唇边的泥水,摸了摸胸口的玉佩。
还在,但是裂纹好像又深了一点。
“妈,伤着没有?”霍诚担心的问。
“皮外伤而已。”阮玉玲解开袋口,“先看东西吧。”
麻绳散开,深绿色的防汛布露了出来。看着就结实的布料还带着一层胶质光泽。
下面压着四件橡胶雨衣,最上方还有两把工兵铲。
铲头坚硬,边缘带刃。煤油灯一照,寒光刺进三个孩子眼里。
霍诚伸手轻轻碰了碰铲刃,指腹马上出现一道白痕。
“这东西太扎眼了吧。”他压低声音,“供销社的铁锨都没有它沉呢。拿出去挖沟,联防队一眼就能看出问题,妈。”
七十年代的海岛,铁质用品管得极严。
一把新铲子都有可能给家里带来麻烦。
阮玉玲蹲到灶边,抓起两把柴灰,混进黄泥水,直接抹在了铲柄和铲头上。
“霍征,霍诚,来,把它擦旧。”
两个孩子马上动起手来。
柴灰混着砂土磨着漆面,很快黑漆变得灰白。雨衣抹上了泥痕,胶皮的光泽也消失了,整批物资看起来像从废船上拆下来的旧货。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听声音,有人停在屋后。
“旻之哥,你可看准了?”声音贴着墙响起,“霍家大嫂这几天顿顿有肉,白天还揣着大团结。”
霍旻之压着声音骂道:“我大哥死了,部队的抚恤金迟早要交出来。她一个外姓寡妇,凭什么攥着钱?窗栓松了,你们进去搜。她敢叫,就把她的嘴捂住。”
屋内,霍衡抽出铁条。
霍征悄悄贴到窗边,霍诚握紧柴刀。
阮玉玲抬头轻轻压住霍衡的肩。
她没有靠近门,也没有出声。
内屋西北角的泥地才是最重要的地方。
阮玉玲拿起工兵铲,跪下去,铲刃对准地面,整个人的重量都向下压。
哧!的一声
泥层裂开了一道口子。
“快挖!”她说。
霍征赶紧拿来生锈的小手铲,把松动的泥土装进竹筐。霍诚负责运土,霍衡守在门后,三个人配合很默契。
窗框发出咯吱声,声音不大,但是屋内所有人都听得见。
一把柴刀从窗缝挤进来,慢慢挑开插销。
一只枯瘦的手伸进屋,摸向窗台上的煤油灯。
阮玉玲停了下来,提着工兵铲走到窗前,等那只手越过窗台,铲柄猛地横扫出去。
“啊!”
窗外传来一声惨叫。
那人捂着手腕跌退几步,柴刀落进了泥水里。破窗纸被撞出一个大洞。
阮玉玲抬起铲刃,对准窗框。
“再碰一下,我让你这只手以后拿不了刀!”
院外安静了半拍。
“她手里有家伙!”
“快走!”
霍旻之第一个转身,连落在地上的手电都没敢捡。几个人灰溜溜冲进巷子,脚步声消失在夜雨中。
霍征盯着窗外的血迹,虽然还在发抖,却把那柴刀握得更紧。
霍诚转身把门后的木棍递给弟弟。
“以后谁敢来,先喊我。”
阮玉玲用破布擦掉窗台上的泥水,把碎布扔进了灶膛。
屋里不一会只剩一股焦糊味。
“继续!”她扛起工兵铲,“天亮前,咱们要把坑挖好。”
母子四人继续动手。
钢铲破开厚土,速度远超旧铁锹。不到两个小时,内屋西北角已经出现一口深坑。
一米半的深坑,宽度大约两米。
挖出的泥土被分批送到后院,铺进荒废的菜畦。阮玉玲把防汛布沿着坑壁铺开,边角压进泥层,为的是尽量隔绝地下的潮气。
白面、陶罐盐巴、消炎药和退烧片也一个个放进坑底。
药包外面还裹了两层油纸。
防汛布折回坑口,干稻草盖在上面,木板压住,最后用黄泥抹平。
霍衡把破柜子推回原位,踩着柜脚试了几遍。
没有空响。
“记住!”阮玉玲边擦汗边对几个孩子说道:“这地方只能我们四个知道。”
孩子门点了点头。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
海岛重归黑暗,琼州深山的暴雨正砸在霍氏祖陵上。
六辆黑色越野车堵在半山腰。安保人员沿碎石路拉起警戒线,探照灯扫过墓园,把雨幕照得发亮。
特助撑伞追上霍聿驰。
“霍总,三位族老已经动身,电话也打进了董事会。他们咬定祖陵不能动土,准备在明天的股东会上追究您的责任。”
霍聿驰抬手推开伞柄,直接走进雨中。
“开棺!”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带着不容置疑的感觉,破拆人员马上行动。
他们先移开墓室上方的青石盖板,随后把起钉器卡进棺盖四周的铜铆。
液压设备启动。
铜铆一根根变形,棺盖下渗出积水。腐旧的气味扑鼻而来,安保队长挡住身后的人员。
两名法医和一名文物鉴定师提着勘验箱上前。
“慢一点。”鉴定师盯着棺缝,“先看有没有夹层。”
霍聿驰没有回答。
他站在墓坑边,盯着那口封了三十年的石棺。
“轰!”
棺盖被顶开,砸在一旁的泥地上。
探照灯齐齐转向棺内。
三个人俯身查看。
几秒后,法医抬起头,脸色变了。
“霍总,里面没有尸骨,也没有尸体腐败后的残留物。”
霍聿驰下到墓坑。
汉白玉棺底空空荡荡,只放着一套叠好的旧军装。
军装属于七十年代,布料受潮严重,轻轻一碰便掉下碎屑。
领口压着半枚青玉。
霍聿驰戴上手套,伸手取出玉片。
断口参差,边角带着暗红色的血渍一样的东西。
他又从大衣内袋取出手帕。
手帕右下角绣着两个字:聿驰。
青玉放到手帕上,两道断口严丝合缝。
文物鉴定师盯着玉片内侧:“这里有刻痕。”
霍聿驰低头看去。
那是霍家内部辨认信物的暗记。
半个“衡”字,留在了断面上。
他收拢手指,玉片刺破手套,鲜血落下。
“封山。”
安保队长立刻转身下令。
霍聿驰望向琼州海峡,声音压过雨声。
“调内网权限,查一九七五年琼州海峡的沉船记录。涉及霍家长子的船籍、乘员名单和幸存者,全部调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
“天亮前送到我手里。”
霍聿驰再次看向那套旧军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