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满蹲下去时，腿根像被什么拽住了。

他照书上的图将脚挪开，慢慢吐气，才换到另一边，膝头就颤起来。门框在右手边，他下意识伸手去扶，虎口碰着木头又缩了回来，只好转身抵住墙，贴着墙根一点点坐下。

早晨的粥还搁在门槛上。方才喝过两碗，腹中并不空，他坐着缓了半天，腿却仍不愿听使唤。昨晚练完也酸，睡一觉本该好了些。他伸直腿，脚跟挨着地面滑出去，又屈回来，没磕着，没扭着，就是使不上力。

书从矮凳上滑下来，他捡起，重看图下那几行小字。前几日能够稳稳做完的动作，他还记得，今日怎么又不成了？他把纸页翻前一页，摸到夹在里头的旧药方，才起身去取药包。

七包只剩两包，昨晚用的是第五包。纸都干着，柜上打的折痕也没动。顾小满把没拆过的一包揣好，另一包仍挂回高处，拿起门边那块准备问料的外封碎壳。走到篱笆口，他站了一阵，又回屋把碎壳放下，先往药铺去。

街上已经有人开始晾布。药铺斜对面的竹竿伸得低，他躲开滴水的布角，贴着墙走过。柜前有个妇人要换膏药，掀着袖子说昨夜又痒，医者让她把袖口卷高，仔细看过，另取了小刀刮掉膏边一点硬块。顾小满在旁边等着，脚下轮流换着重心，等人提篮出去，才把药包放上柜。

“先生，劳您再瞧瞧。前头吃着好，这两天不大对。”

医者让他坐到窗旁的小凳上，问哪里不适。顾小满先说腿，又将右手摊开，虎口新长的薄皮发红，周围一圈旧痂有些翘起。医者拨开遮着伤处的袖子，让他伸屈手指，再搭住左腕，听他讲今早的事。

“没添过药吧？”

“一日一包，煎两回，合起来喝。旧渣都倒了。”

“这几日练了多少？”

顾小满指着带来的书，说晚间还是那一组。医者翻了两页，让他在图上指出做到哪儿会抖，他指完，补了一句：“这两日早上也练了。”

“早晚各一回？”

“早上得空。原先只做一回，做得下来了，我想着……”

医者将书合上，问他白天干什么。浇苗，清棚，挪短木，搬了几块松砖，昨日又去拔草。顾小满说砖是一块一块拿的，右手没搬，重木也等朋友来了才挪。说到末了，他用左手按了按肩窝，那里昨日就酸，睡起来倒没太留意。

“夜里睡得好么？”

“还好。”

医者没接话，仍看着他。

“醒了一回，饿得慌。灶冷了，就喝了水。”

“吃的添了多少？”

顾小满把药包往膝上挪了挪：“没少吃。米还在，早晚两顿，中午热一热，也有菜。”

“我问你添了多少。”

他捏着包药的线头，没有答上来。原先这么吃，做田里的活也过得去。早上多练那一回不用出门，不用挑担，他便只往锅里多添了瓢水，饭后喝饱，出门时也不觉得饿。

医者让他在屋里慢慢走了几步，问过有无头晕胸闷，才将书还他。

“今天先歇。药照先前的吃，剩两服吃完，不加。往后先回到原来做得稳的量，伤手还没养好，搬料也缓一缓。”

“是不是我这身子，就只能……”

“先把饭吃够，再看。你头几日能做，后来活添了、练的也添了，饭还是原样，夜里饿醒也不管。”医者把药包推回他怀里，“歇过、吃过还这么软，或是添了别处不舒服，再来。别自己添药。”

顾小满点头，坐了一会儿，又问肉是不是得天天吃。医者把柜上薄册翻过一页，问清他缸里还有多少米，平日买的什么菜，给他说了几样吃法，让先将这两日补上。顾小满听到米也要添，有些不舍得：“我家里还够一阵。”

“够多久，你回去按吃的量重算。今天用不着全买齐。”

柜后的学徒叫了声“杜先生”，请他在另一张方上题签。顾小满付十文诊钱时，看见医者提笔写下“杜衡”，笔画还湿着，便将自己的铜钱挪远些，免得压到纸角。

出了门，他站在檐下把书装好。三铢五十文，药倒还有两包。顾小满在肉案那头望了望，先去米铺称了一小包米，回来才在案前停下。

卖肉的问他要哪段，他指了指肥瘦相间的那条，让先报个价。刀尖比到第三回，分量才合意。两样合计三十文，肉用叶子包，外面扎草绳，他把草绳与米包并在左手，走几步就换个指头勾着。

陈顺水在他屋外等着，脚边放着自己的旧围裙，见他回来，先替他接过两包东西。

“还以为你去了料场。我下午还得回灶上，等不了多时。”

顾小满开门，让他把米搁缸盖上：“没去成，先看腿去了。杜先生叫我添饭。”

陈看了看他走路的样子，没再问，解开肉包，将肉放到案上。他今日是散早席后来歇一会儿，已经在那边吃过，便卷起围裙，替顾收拾眼前这一顿。

“米掺着煮。”顾小满说。

“都是你的米。”

“新的好些，留着后头也能掺。”

陈揭开缸盖，掂了顾平日用的那只碗，问早晨舀了多少。顾比了个位置，陈又向上添了一些，连旧米一同倒进盆里淘。顾站在旁边看，淘出的头一道水倒去洗案脚，第二道清了，才下锅。

肉皮刮干净，肥的先切薄片，放到温锅里慢慢煎。顾想去添柴，陈叫他先别动，锅中起初只滋滋地响，过了一阵，白肉边上才积出一点清油。陈将家里现有的菜切碎，剩下的肉分成两份，一份切了同炒，另一份也先做熟，盛进净碗留到明日，省得生着坏。

顾小满在门槛坐着，听见锅盖碰响便抬头。他原想趁饭熟之前将昨天没码齐的砖挪好，脚已伸进鞋里，又把鞋尖踢回地上，坐到饭真正端过来。

头半碗吃得快，菜里带一点油，嚼着比平时软。他再盛时，锅里还有实实在在的饭，没有一勺到底。陈把锅铲洗净，放在灶沿晾着，顾便指那碗肉，叫他也吃点。

“我那边吃过了。你赶紧吃，待会儿我还得去收桌。”

陈解下围裙，抖掉上面的米屑。走到门口，他想起顾昨日托的事，说灶上送柴的人知道几个收旧木的地方，但讲了半天，自己也没弄明白在哪条路，顾若去原先买料的摊问，记得把门朝哪边也问清。

午后屋里没有翻料声。顾小满将两片坏坯收到架下干处，坐着削几枚竹签，削累了便靠门柱歇着。腿上的酸没有马上退，他试着起来走过一趟，仍绷着，便不再拿书。第六服药照旧两煎合好，晚间饭后慢慢喝了，天一暗就收拾床铺，没守盆，也没等自己饿了再找吃的。

第二天起来，腿还酸，走到沟边却不用先扶一下膝。顾小满舀米时在碗里多留了一些，煮饭的水没少放，端出来比昨天早上的粥稠得多。他吃完，歇过，把那小包外封壳装好，带着纸进坊。这一天不清墙根，也不搬砖，来回走慢些，便只办问路这一件事。

原先卖修车旧料的摊已经挪到桥头，顾先绕了空地半圈，才在车行旁找见那块旧招牌。摊主正给人挑轮辐，顾站着等他挑完，将包里的壳摊开，问还有没有同样从旧阵上拆下来的料。

“黑的就算？”摊主拿起来看。

“不只看黑。要有原来的槽、外面封过的。这块以前是从您这儿买的。”

“买我的，你还来问我？”摊主翻着断口，想了一阵，“我这儿转手的，哪记得每一块。你去西边问，旧水关外有个场子，门柱刷白，春修退下来一批，他们还没清完。”

顾小满问清从哪个岔口出去，又问能否零买。摊主说自己不知道，那边收了整车，怎么往外卖，要找看场的谈。他借摊上一小截炭，在自带的纸上记下旧水关和白门柱，折纸时掉了点黑灰，便用袖子替人擦净凳面，收好外壳回去。到家后，他对着旧木，将外壳的样子和几道浅槽描在纸背。画得歪，怕自己认错，又补了一笔。

陈顺水傍晚路过，他把地方说了。陈明日上午能抽空陪走一趟，午后还要赶回去帮厨，催他早些出门，别到了那里才找人。顾小满答应，把纸压在钱袋下面，省得明日落下。

这一晚饭热过两回，头一回顾火放小了，锅心没透，又添细柴焖了一阵才端下。陈已走了，顾自己洗完碗，在门口缓了些时候，照原先的量做了一组。换步时腿根还有酸处，他站稳再往下做，做完便收书，没有去补早上的那回。

最后一服药的两煎合在碗里，罐底的湿渣倒掉，挂药的绳子空了。顾小满拣出七张旧药纸，把沾湿的摊开晾，干净的叠好留作写字，又在新纸上记诊钱十文、米肉三十文，算下来还余三铢二十文。

他将钱数过，回袋时一枚铜钱从指边滑落，停在米缸脚下。顾小满弯腰捡起，顺手把缸盖按牢。问来的路已经写好，明日先走到场里看看，人家怎么卖，还没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