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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半车废木
作者:路易99本章字数:3601更新时间:2026-09-16 11:12:07

出门前,顾小满把锅里的饭又压了压。

陈顺水已经在外头等,隔着门喊了一声。他应着,盛起最后一点,拿锅铲刮进碗里。早起吃过一碗,练完歇到这会儿,肚子又有些空。他不肯把这半碗留下,几口咽了,喝水涮净嘴,将碗扣在灶边。

药罐也扣在那里,底下垫着昨晚洗罐时弄湿的布。

顾小满摸了摸钱袋,三铢二十文,昨夜数过了。他把袋口往怀里塞深一些,出去锁门。陈蹲在路边,用细枝挑鞋底的泥,挑掉一团,换另一只脚。

“还去那头?”

“纸上这家没问过。顺着河走。”

两人沿田埂往坊外绕。路边晒着几床被褥,挡了半条道,陈先弯腰钻过去,回头把垂下来的被角托高。顾低头从底下过,鼻尖碰到晒热的粗布,打了个喷嚏。

过了旧水关,沿桥头的小路再走一截,才望见刷白的门柱。堆场的门敞着,里头有人喊着让路。

里头的木头比顾小满想的多。墙边一垛,棚下一垛,空地上还横着几根长梁。长的压住短的,断口颜色深浅不一;有根木料看着乌黑,车轮从旁边轧过,才露出底下一片湿泥。

看场的男人正拿铁钩翻料,见他们进来,问烧火还是补屋。

“要拆阵换下来的旧木。”

男人指向棚下:“春修退的在那里。外边这些脚架,别给我翻乱了。”

顾把带来的纸翻到画着木壳的那面。棚檐低,他进去时撞到发顶,忙缩了缩脖子。陈站在亮处替他拿着纸,等他从横木底下抽出一件,便挪开脚,让出位置。

一块半圆木壳压在中间。

顾小满拨掉上面的草屑。外面灰黑的封层还在,只缺了一个角,里面露出弯弯的木纹。他转着看了几回,越看越觉得像家里那件。当初那一小批修车废木也是这样杂着卖的,买回来几个月,别的都用了,偏剩下那一截。

“这个单拿怎么说?”陈问。

“按车卖。”

“只拿这一块呢?”

男人过来,将木壳从顾膝前取走,重新插回料堆。

“好看的都挑走,剩下留给我?”

顾忙道:“没说光拣这个。我们先看看。”

“看归看,不许破壳。棚角淋过雨,外头什么样,你们自己看。里头有活的没活的,我不保。照退料算钱。”

他说完又去门口干活。陈伸手碰了碰棚柱,掌上落了点潮灰,擦到裤侧。顾在另一头找出两片断口,照着纸上画的槽线比。一片已经朽了,边沿轻轻一拨便掉屑;另一片外头焦,里头却是白木,连刻过槽的地方也没有。

纸上只画了家里那件的两面,翻到背面就空了。

“一车多少?”

“四铢。”

顾手里的纸卷回去了。

陈直起腰:“走吧。”

看场人把铁钩插在地上,抱起一捆短木,也没拦。顾跟着走出棚,鞋底踩在一条木屑上,滑了一下。他扶住棚柱,回头又瞧那块半圆壳。

“半车也卖不卖?”

“两铢。”

“一铢八十文。我们不往上垒,装好让我看看。”

男人将短木放下,拉过一辆板车,拿钩尖敲了敲中间的横档。

“平着,到这儿。别装完了再说半车怎么只有这些。”

陈拽了一下顾的袖口,没拽动,便松手。

“还得运回去。”

“我问。”顾立刻转向看场人,“送到南田,屋边卸下,脚钱怎么算?”

“二十。过了石桥还远不远?”

顾比着说了地方,对方应了。总共两百文,他的手隔着衣襟,将钱袋捏住了。

陈低声道:“前头那两根都烂了。”

“烂的叫他换。”

“别的你看得出来?”

顾拿眼扫过棚下,嘴动了动:“总不能在门口看出一枝雷来。拿回去慢慢理,能拆的也……”

他没把余下半句说完。门口一辆空车出去,铁箍轧着石缝,响了好一阵。陈等声音过去,问他还剩多少。

“一百二。够眼下吃的。”

陈把袖口卷下来,走到板车另一边,看着装料。

料钱一百八,脚运二十,顾分开数给了看场人。男人把堆位和“春修退料”写在短笺上,另记钱数。顾等墨迹干些才接,手指捏着没有字的边,折了两折。

那根几乎烂透的换掉了。又有一根朽边,顾指给人看,男人说横档都过了,还想换就重新卸。

顾将手放下。

等装车的工夫,陈到棚外洗了手。门边摆着一个缺口水缸,他用小瓢舀水,只倒了薄薄一层,搓掉指缝里的黑泥。顾过去也想洗,见瓢底的水已经黑了,接过来又往缸里探。

“别伸那个。”看场人在远处喊。

顾的手停在缸沿。陈拿净瓢替他舀了一点,浇在左手上。水流到袖口,袖子立刻深了一块,他拧不了,便挽高些,站在太阳底下等。场外过来一个挑旧篾筐的,扁担吱呀响,进门就喊了价,看场人隔着料堆还了一声,两人都没有走近。

车出门时,他跟在后面,老觉得料堆少了一块,走出一段又回头看棚子。陈蹲下把松出的绳头穿进去,赶车人拉紧,半圆壳被压在两根框木之间,只露出灰黑的一角。

回程比去时慢。桥后有一段泥路,轮子陷进去,赶车的放下车把,寻石片垫轮。顾上前半步,右手还没张开,虎口已经牵着疼。

“前头找些干的,别到轮底下来。”赶车人说。

顾就沿路捡薄石片,用左手一片片递过去。陈扶着车侧,等人把车拉出坑,鞋底也陷了半寸。到了田边,顾走在前面拨开横到路上的竹竿,赶车人和陈将车挪到屋旁。

料卸在旧棚布上。重的两人抬,顾只在旁边指位置,将轻薄的小块收到一处。最底下几根带湿泥,放下去时砸起一片灰,他打了个喷嚏,赶紧退开。

赶车人解完绳,拍掉车上的碎屑,拉车走了。顾一直送到田埂口,回来见陈坐在矮凳上,正脱鞋倒沙。

“水在罐里。”

“先让我坐会儿。”

顾便去取碗,倒了水,搁在凳边。自己也坐下,望着地上那半车木头。方才卸的时候还嫌多,如今铺开,有槽口的只露出零零碎碎几处。

歇够了,两人才把挡路的轻料挪开。顾将干架下装旧壳的浅盘往里推了推,新料全归墙根,离屋侧那盆芦苗还隔着一条取水的小路。他插上竹签,把堆场短笺压进书页。

陈拣外架上松出的直钉。顾抱着最中意的半圆壳,用干布一点点擦。

缺角底下有条细缝。

他先当是木纹,换了个方向,光照进去,那条缝沿着内侧,没入仍完整的封层。布上的灰落到裤腿,他也没拍,低下头又看了一遍。

陈过来,撑着膝盖站了会儿。

“裂了?”

“外头看不见。”

“嗯。”

顾将它放到待看的那边,隔片刻又挪过来,让缺角朝外。他没去撬裂缝,把擦过的布折好,盖住一小半。

陈抬头看了看太阳,放下钉子,说得走了,灶上还等着他。顾原想叫他看另一块,只好先收进篮里。临走,陈问他吃饭还知不知道添米,顾说知道了,把人往路上推了推,别真误了活。

陈收了工又过来时,天光已斜。他肩上搭着围裙,鞋帮沾了一点菜叶,顾让他坐着歇,他却先往锅里看了一眼。晚饭用家里的米菜。陈淘米时将水往外端,见料占了半条路,踢了踢一根轻框木,留出落脚处。顾坐在灶前添柴,火一旺,屋里便有些闷,陈将门推到底,门后抵住的碎料咯哒一声。

吃过饭,顾洗了碗,走到门边又蹲下。天色暗了,木壳那条缝找不大着。他找了一阵,起身回屋,灯没有再搬出去。

陈临走时把空碗带到灶旁,见顾洗碗的水还放着,顺手倒了。门前那块土被浇湿,顾隔着窗叫他别倒料上。陈将盆底朝他一亮,已经空了。

夜里风从新料之间钻过去,有一张松皮刮着棚布。顾在床上翻了个身,听它响几回,还是披衣出去,将压不住的布角挽到下面。脚边一块木头硌着鞋底,他拨开,换一块平的压好。再躺下时,枕边书硬邦邦的,他把书往里推,空出地方,睡到了天亮。

第二日,陈上午有帮厨的活,来得早,只替他拖开两根压布角的框木,便赶着走了。

顾吃过早饭,等腹里舒坦了才做那一遍养身。歇过以后,他搬小凳坐到亮处。粗重的木头留着,拿得动哪块便理哪块。袖子被毛刺勾住两次,第二回解不开,只好放下木头,扯断线头。右手闲在膝上,也跟着酸,他把袖口往上抖了抖,换个姿势继续。

理到日头高起来,他放下东西,先去看盆。补泥没漏,底下旧碗干着;芦叶上卧着一只小虫,被他用草尖赶到旁边。原木白髓贴住湿土,新须仍白净。他沿盆边补过一点水,将遮阴的竹片挪回去,再回小凳坐下。新料摆得离盆远,中间隔着他每日取水走的路。

外架、全裂开的空壳、仍覆封层的,逐件摆开。有些焦黑只在表面,断口还是寻常木头;有些从头裂到尾,槽内积着干泥。顾不愿一眼就算死,翻过来再看,最后留下的却还是很少。

半圆壳靠墙搁着。他经过几回,没再拿。

倒是一段窄木槽叫他停了许久。外缘已经缺了,槽底还贴着一线旧封层。顾只扫去远处浮灰,没往里面下刀;布边抖起时,几粒细屑偏向槽口,挂了一会儿才落下。

他换到背风处,将同样潮过的普通木片摆在旁边。两处轮着拂,等到太阳移过棚柱,那一边仍偶尔粘住细屑。

他把窄槽独自架好,插了签。

陈回来时,袖上带着面粉。他先往灶边看,顾说饭吃过了,还给他留了半碗。陈揭开盖碗瞧一眼,将碗端出来,站在那几件料前吃。

“就这些?”

“这几个再看。旁边还有没弄明白的。”

陈用筷子尖点了点,没碰木头:“两百文,就这几个。”

“不是还有钉和柴么?”

“钉卖了再说。你昨天说木头够用好久,我看柴倒真是够。”

顾将膝上的布一抖,灰扬起来。

“你倒会说。都看得准,人家还卖一铢八十?”

陈端着碗躲开灰,走到门槛坐下,不吭声了。顾在原地待了一会儿,拿扫帚把散屑扫成一堆,扫到陈脚边时,陈把两只脚抬起来,让他扫过去。

“下回我多问两家。”顾说。

陈咽下那口饭:“我明早先来。钉得收一收,踩脚。”

顾应了。他回屋数钱,一百二十文,数到末尾,把桌角那枚也拨进掌心。屋外陈正在叠空出来的棚布,边角粘着泥,抖了好几下。

顾收好钱,出去替他压住被风卷起的一角。窄木槽留在小架上,离灶最远,上头的签还没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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