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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一双新鞋
作者:路易99本章字数:3299更新时间:2026-09-16 11:12:24

陈一早请来的蒲有田,把那根短木拨了回去。

“这两件留下。”

顾小满刚打好半个绳结,听见这话,又将绳松开。短木落回棚布上,磕着一段破槽,响了一声。蒲拿自己带的长夹将断面转向亮处,顾蹲在旁边看,手放在膝上。

“都裂成这样了。”

“底下没裂开。”

蒲只说了这一句,便去看另一捆。那几根框撑两头都敞着,陈昨夜已拂过土,长边、钉眼都露了出来。蒲沿旧榫口看过,翻到背面,又让顾把相互挡着的两根分开。

“这几根是寻常架木。钉也就这些,别往里掺。”

顾把留下的两件挪远,给他腾了路。蒲收回长夹,包好工具,肩上的带子一紧便要走。顾跟着说窄槽还有点古怪,蒲低头扣带,没往那边去。

“我今日出工。弄不明白的先搁着。”

“就一眼……”

蒲已经拐出棚子。顾把半句话咽下,去替陈提起散开的绳头,重新扎那捆木头。

收旧料的车稍后来,停在田埂口。陈抱着不重的一捆走过去,顾用左手拎那小包钉,边走边换手指。人家解开绳,嫌有根木料潮,钉子又弯,拨到一旁,出的价也低。

陈蹲下替他将直钉归拢:“弯的才这几枚。你别都照弯的算。”

那人把钉子往秤盘里一倒,称过,再逐根点那几根干框木,最后数出二十四文。顾收了钱,将不肯收的那根留在原地,等车走了,再用脚慢慢滚回墙下。湿的也是刚才看明白的普通料,他搭在两块砖上晾着。

屋里桌面不平,铜钱一倒,有两枚靠在碗底。顾拨出来,与原先的一百二十文合到一处。

一百四十四。

陈将捆料的绳卷好,放在门后,坐到门槛上脱鞋。鞋尖裂口勾住袜子,他拉了一下没拉开,便低头将布边翻过去,拇指从破口露了一瞬。

“你等我换双鞋。”陈说。

“带了?”

“去买。”

顾瞧瞧地上的旧鞋:“这个底不是还好?”

陈往鞋里磕,落下两粒小石子。他把袜头上的灰掸掉,重新穿回去,起身问顾去不去坊里。顾想起还没问别处收钉的价,收好桌上的钱,跟着出了门。

布铺檐下有个鞋摊,矮桌上叠着鞋底,桌角一只篾篮里放着粗针和蜡线。摊主正在拉线,指间的布底弯起来,线一紧,才慢慢放平。

陈顺水站了片刻,伸手取一双青灰布鞋,摸了摸里衬。

顾在旁边说:“厚底的经穿。”

摊主将凳子让出来。陈坐下,先把袜头拉平,脚伸进去,后跟压了两回才落到底。他起身走到檐外,又走回来,弯腰摸鞋口。

“穿两日就松。”摊主说。

陈没作声,脱下来换另一双。后一双长了些,他走路时后跟轻轻离开鞋底,又退回来。顾蹲在旁边看了会儿,将最先那双推到他脚边。

“第一双不挤脚。”

“里头这儿鼓。”陈隔着鞋面比给他看。

摊主接过去,伸指探了探,替他把内衬的折边捋开。陈重新穿好,站起来,试着在原地蹲了一下,这才点头。

鞋面平平整整,裤脚垂下去,刚好盖住一小截鞋口。顾看着也觉得好,却还是说:“干活穿旧的省心。你那灶上溅一回油……”

“我看铺穿。”

陈从衣襟里掏出自己的小钱袋。袋子比顾那个窄,抽绳打着结,他解了一阵,倒出钱数给摊主。找回的几枚也装回原袋,重新系紧。

顾问:“今天就去看?”

“嗯,人家等着开门。”

陈向摊主讨张旧纸,包起换下的鞋。他原想将包抱在怀里,低头见纸外粘了泥,又改拎在手上,往侧巷去了。顾跟在后面,过一道水洼时,陈挑了窄处一步跨过,落脚后还回头看了看鞋边。

铺子两扇门只开了一扇。

来开门的人正往门外扫灰,扫帚经过石阶缺口,把一片碎纸带到顾鞋上。顾抖掉,抬脚进去,陈却先站在门外望了一会儿。

巷口有挑菜的,也有提着布包赶路的,两个人抬一只大木箱,歇肩时在路边停住,等再抬起来,都往前去了。开门的人说早晨更热闹,卖吃食正合用。

陈应着,问早晨从哪里来的人多。那人指了两处,又说前头原有家面摊,后来掌勺的回乡,才不做了。

“这里怎么收租?”

“一月八铢,押一付三。”

顾在旁边算了一下,三十二铢先交出去。他摸到衣下的钱袋,手掌在袋面按了按。

陈没有还价,走到屋后看灶。原先摆灶的地方留着一块深色,旁边有个拆走烟管的洞,半高的墙黑了一大片。他拿脚比过地面,蹲下去,把掉在旧灶坑里的碎砖捡开。

“烟从哪儿出?”

“先前借邻屋的道。那家后头住人,堵上了。你再垒一截往上走。”

陈抬头,顺着墙看到屋檐:“这上面也是他家的?”

“商量商量,总好说。”

那人见他不接话,走去把后门打开。门只开一半,外头堆着竹筐,顾挤过去瞧了一眼,再回来时,袖口粘住门边的蛛丝。他扯着蛛丝,陈已站到水缸旁,拿瓢舀起缸底的一点积水看。

“水在哪里挑?”

对方报了个地方。陈放下瓢,从水缸走到灶边,又端着空手往前头走。走到窄处,他侧了侧身,才绕过顾。

“你挡这儿做什么?”

顾让开:“这都没桌子呢,有桌子怎么走?”

陈抬头看了一眼房梁,没有答。

开门人去前面招呼熟人,顾靠近些,压低声音:“光烟道就麻烦。三十二还不算锅,缸还漏。”

陈摸了摸缸底的水痕:“这间我不租。”

“那走吧。”

陈却又将屋后看了一遍。出去时,他向开门人道了谢,没有留钱,也没应哪日再来。顾已走到巷口,回头见他仍站在门阶旁,便停下来等。

门合上了,灰尘从门缝里扑出一点。

陈过来,与顾站在巷角背阴处,从怀里抽出半张旧纸。他没有桌子可垫,先在掌上写,字歪到一边,又转身将纸抵在墙上,记下租价和汲水的地方。墙面凹凸,炭尖折了,他用指甲掐掉碎头,接着写完。

“前头早上有粥。”他说。

顾顺着看过去,只见挑担的人从巷口经过。

“谁家?”

“改天早些来看看。”

两人站到一片树影挪过脚背,才动身回去。走到田边,陈的新鞋沾了几点湿泥。他先用草刮掉厚的,再借顾门前的旧布擦,布边一卷,又有一点泥沾到鞋帮,只得蘸一点清水慢慢抹。

顾在灶里生火,等水开了,陈还蹲在门外。

“往里晾,外头灰大。”

陈把旧鞋穿回去,拿着新鞋进屋,寻块干净木片垫在架上。顾给他盛了一碗家里的米饭,推到桌角,自己坐下吃。锅底有一小片锅巴,两人都没急着刮,吃完饭才放水泡上。

日头落到棚后,顾将窄木槽取了出来。

破壳和待看的新料仍各放各的。他只留这一段在空盆里,用家中干燥的竹木板作托,垫上原先买料时余下的瓷隔。早已还蒲的夹具不在手边,他把每处支点重新试了一遍,让柄尾搁在矮架上;往后轻抽一点,托端便离开槽口。

养了几个月的旧木仍在原盆。顾沿湿土看过去,先前接芦苗的地方,白髓延出一小段侧根,贴着芦根长住了。他浇水时天天看着这条接痕,一直舍不得拆;这会儿拂去上面一点松土,露出的地方比记得的又长了些。

他没有把它整条取下,只将外伸的一小处连着薄泥托起,留着与母木相连的那一头。芦叶歪了一点,他停下来,先调整底下的垫物,再用带瓷隔的托端将这一小处送近新槽。

右手只在身侧收着。左手握干柄,湿土和接处都在远端,挨不着手。

槽底只露原先缺损的那一线,没有再往里剥。他将托板落在支座,退开些,等了一阵,又等了一阵。陈刷完锅出来,看他不动,便在门槛上坐下。

天色暗下去时,接缝闪了一下。

顾往前倾的身子停住了。他盯着那一处,轻轻叫陈,陈起先没听清,凑近问了一声,顺着他的眼睛往盆里看。

两人等到脚边的蚊子落下,又飞起。

第二点青白光出在同一处,刚过接缝就暗了。叶上没有云,也没听到响。顾的手在柄旁抬起一点,又放回膝上。折腾了这么几天,他有一瞬很想把陈拽过来,叫他再挨近些看,胳膊抬到一半,才想起自己刚腾出来的退处。

“接上了?”陈问。

“这一点像是。别碰,我再养养。”

顾找来纸,记下两次亮过的位置和大概间隔。纸底垫着那张退料短笺,他先前看见上头的钱数就烦,这回也没抽走。写到“窄槽”二字时,他回头再看,那里已经和别处一样暗。

“明儿叫蒲师傅看看。”他说,又拿绳子把架子前围了围,“你回去别从这儿跨。”

陈抬脚绕开,过了门槛才笑了一声:“这下柴钱又要涨了。”

顾也笑,嘴上仍说还早。槽里再没有亮过,他将托板的落处压稳,守着等到天全黑,才起身去续灯里的油。

陈在屋内借了桌角写吃食。纸上先列面、粥,写到后头停了,拿炭头抵着下巴。顾过来看,手里还捏着那张记亮光的纸。

“肉不写?”

“先这些。锅还没有。”

“我棚边倒能添一口。”

陈低着头,将粥旁边的字划了,改成另一个。顾站了会儿,退开半步,让出灯光。

新鞋已经干了。陈把纸折好,另收在怀里,再用原来的旧纸包鞋,鞋底相对,鞋面朝外。顾给他递了根短绳,陈绕好绳,将包搁在桌上,一手按着,去拎门边的水盆。

顾回头看了看空盆里的窄槽,又把自己的纸铺平。桌角还留着一点陈没擦净的炭灰,他用袖边拂开,在下面添了一行:只见两下,未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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