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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贵水养死根
作者:路易99本章字数:3349更新时间:2026-09-16 11:13:12

第十一章贵水养死根

那一点青白的光,顾小满等了一夜,天亮时反倒更淡了。

他也没真守着不睡。前半夜盖好窗,躺下还惦记接头,后来起夜时顺道看了一回,灯一照,什么也瞧不见。他把灯挪远,蹲在那里等,蹲得腿麻,才看见细根底下闪过一点。

如今太阳出来,那处又和普通的湿木头差不多。他把遮光的旧板支好,隔一阵就过来瞧,早饭吃到半截,也端着碗过去。

米饭已经凉了,剩下两片咸菜贴在碗边。

顾小满蹲在干地上嚼,想着当初那朵拳头大的云。若这次也有那么一朵,哪怕小一半,买料、找蒲师傅,几天总能做出些什么。眼下这一点,他连该买几片铜坯都不敢问。

碗洗净,他带着一百四十四文去了坊里。

卖灵植用料的柜台前摆着几只浅盆。盆里的苗叶脉发红,有一株矮藤,根上生着细细的白点。他以前进来问过菜种,那时嫌贵,没往里面走。今日站得久些,见一个戴袖套的人拿走一瓶液,便跟着问了价。

整瓶的钱说出来,他没再问。

柜后的妇人正补扎纸包,见他还不走,将一个小瓷瓶摆到边上。

“分装的,三十六文。瓶一块儿给你。够你试几回,再多没了。”

顾小满拿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看。瓶壁白,照不透,液在里面轻轻晃,倒能听见。他拔开塞,闻不出什么特别的味,又塞回去。

“养过旧阵木没有?”

“哪一种?”

他比了个大概长短,说里面有活的白髓,接了草根。妇人听到一半,放下手里的纸包,问他是不是苗圃退下来的。顾说是拆阵旧料,她摇头。

“那我没养过。这里用在赤纹藤、银骨草上,你那个,别照搬。”

顾小满望望浅盆里的白点:“这个用了,长得快?”

“这批根结得匀。你又没拿东西来,我跟你说不准。”她将瓶放回柜角,“先兑水,一滴半盏,不是拿原液往根上倒。真要试,也只试一点。”

有人从后头叫她搬盆,妇人应了,转身去端靠墙的两只。顾小满还站在原处,摸摸瓶底,又看那截白根。等她回来,他已经把三十六文数在柜上。

瓶子用自己带的旧纸裹了。他放进衣襟,怕弯腰时掉出来,出门又往深处推了推。摊边水桶里满满一桶清水,有人舀起来泼地,泼出去比他买的多得多。他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路过蒲有田的棚子,顾小满本想直接回田,脚已走过,还是转回来了。

蒲正把竹条削成短托片。托片虽小,切口却要平,削完在旧瓷上试一试,有的还得再修。顾等了一会儿,先说昨夜那根窄槽接出了亮,陈也瞧见了,接着才拿出小瓶,说想让根长快些。

老头没接瓶,先问新木槽那一点是否还在。

“在。就是没什么动静。”

“昨晚才接的,你要它怎么动?”

顾小满把瓶重新包上,解释店家叫兑水,自己也不打算整盆用。蒲顺着他的话问,试坏了的那一点打算怎么办。

“就那么点,放掉……”

他没说完。家里两片坏铜坯都穿过孔,蒲的夹具已经送还了。

蒲把一片削歪的竹托丢到旁边,让他拿起来看。顾顺着木纹转过来,指肚擦过一道毛边,先记起前几天扎进左手的刺,才去看托片底下的凹处。

“明早我给你架个小的,能接多少,就试多少。别动大根。”蒲说,“这些你能削么?六片,照这片的宽窄,成了算你这回的工。”

顾小满应得很快,又拿起样片多看一眼。蒲见他用伤手去捏刀柄,说搁木夹里刮,别攥着使蛮力。然后将六段粗坯挑出来,连同样片包好,叫他还工具时一道带回。

回田以后,顾小满没有开瓶。

他先把昨晚那段接头放好,收拾灶边的饭,到了下午才削竹片。刀口朝外,竹子卡在家里修棚用的木夹中,左手刮一刀,停一下,再把手指蜷起来歇。太阳照着半边门槛,细屑落进鞋里,痒了半天,他也懒得脱鞋。

一片像样的托子费了许久。剩下几片他没急着削到尺寸,先整齐放到墙边。小瓷瓶就摆在那儿,他坐下能看见,站起来也能看见。最后索性拿空碗扣住,省得落灰。

第二日,蒲来得早,手里提着小木匣。

他先看窄木槽,接头只开原来那一点,沿浅光的去路慢慢调过。那截养了数月的旧木仍在大盆边,几处新白髓各挨着芦根,细细软软的,还不能单独拿走。蒲挑了其中两处末梢,用小瓷托分开摆,根端各带少许湿土,中间都连着原木。

顾小满跟着看。两处的叶色差不多,一处稍高,他想把短的也抬起来,蒲让他别来回折腾,伸手指给他看木槽这一头。

新料只接极少的一点进去,多的仍留在壳内。退下的线头夹在废承载片上,试的时候不用临时去找。顾照着扳过一回干柄,蒲等微光确实从末端退下去,才重新接上。

“就这两个托子。”

顾说记住了,找出装过药的小盏,洗了两遍,照店里说的盛半盏清水。蒲让他把水另放一边,不许同浇苗的勺混用。

小瓶口窄,倒第一下没倒出来。顾抬高些,蒲的手在旁边压了一下,叫他用细竹签蘸取。终于落进水中一滴,水面没有变色,只有一圈波纹碰到盏沿,又回到中间。

顾盯了一会儿,取另一根竹签蘸稀液,只润左边根末那一小块土。右边仍用原来的清水,添到差不多湿,就不动了。

许久没什么变化。

蒲把两处都看过,又让顾认了一遍断开新料的柄子。

“光总挤在一处,往下走不动,就停。别等它焦了才找我。”

顾应了。蒲还得去做自己的活,小木匣与夹具留下,原说第二天来收。

陈顺水午后过来,看见窗台上的瓶子,拿起来轻晃。

“这个也装着雷?”

“养根用的。”

“花了多少?”

顾正在削最后一片竹托,没答。陈看看瓶底,再看看顾手边那只清水盏,把瓶子放回去,去灶边揭锅盖。

“三十六。”顾低着头说。

“我问的时候你不说。”

陈将凉饭铲松,添点水,烧着火。顾把刮偏的一小块竹片翻过来,想补,补了两刀更薄了,只好另换一段家里剩的竹子,从头削。

傍晚,左边瓷托上的细根明显直了些。

顾小满隔着瓷托看,叶子也比早晨挺,便叫陈过来。陈夹着碗看了半天,问是不是太阳晒了一日,顾有点扫兴,说另一边也晒了,怎么不一样。

陈没争。他把碗递给顾,叫他先吃,自己去洗锅。

顾一面吃,一面等。那处微光比昨日清楚,贴着根走得很慢,有两回停在弯处,好在等一等,还是过去了。顾用竹签探外侧的土,土没干,便没再添水,更没添液。

入夜后,他把小凳搬到能看见两处的位置,守了一阵,才回屋躺下。灯留在窗边,风把窗纸吹得轻轻响。每响一回,他便睁一下眼,最后也不知道怎么睡着的。

再醒时,天还没亮。他披上外衣,到盆边一看,左边的根弯上聚着一小点光。这回等了许久,那点光都没挪。

顾小满先隔开新木槽,再照蒲指的柄子把末端导向废片。微光退了一截,根弯处仍亮。他将灯移近一点,才看见外侧像粘了白灰。那截根直挺挺搁在托沿,叶子动时,它也不跟着弯。他没敢碰,把柄子压稳,围绳重新拦好,提灯去找蒲。

蒲在棚后间住。顾敲了几下板壁,里面先问出了什么事,过了一阵才有穿鞋的声音。两人赶回来时,天蒙蒙亮,蒲的外衣扣子系错了一粒。

“添过第二回没有?”

“没。”顾将水盏往旁边推,“都在这儿。”

蒲先看已经断开的新料,才接过长夹,将废片换到更近的旧导头。细光从白硬的根侧歪过去,嘶地响了两下,空气里有一股焦草味。顾小满伸头,被蒲往后指了指,便站在原地,看那片灰白一点点暗下去。

等查过夹口,蒲才挑出左边那截小根。

根掰过去,没弯,断了。

顾小满看着那截断口,说了句土还是湿的。蒲拿到眼前,放下,又拿起来,最后说:“发硬了。那一头别再试。”

右侧芦苗还立着,叶边有些卷。蒲将旧木外的湿土压回,单独看了许久,才点头说这一处还活,先别催。新料的入口仍断着,蒲拿干隔片压住,让他把已经送进去的那一点看到头。顾想问能不能再用,见蒲忙着收拾接头,只将瓶子挪进屋里。

上午的太阳出来,陈顺水从坊口回来,见蒲在,没进绳圈,先把手里包着的两块馍放到窗台上。是他帮厨领的早饭,已经吃了一块,余下留着路上吃。

“又没吃?”他问顾。

顾小满摇摇头,掰过半块。馍有些干,他嚼得慢,眼睛一直往瓷托那里落。陈坐了一会儿,替蒲找齐匣里的小片,掸净才放,没再问那三十六文。

蒲走前,顾拿出削好的六片竹托。他翻过边,挑出一片放回来:“这里再平些,明日送我棚里。匣子也送来,今儿留着让你看那头。”

顾点头,坐在门口继续刮。

刮到日头移过脚边,另一处根缝里终于亮了很淡的一下。他没有喊人,停着刀看,等到第二下,才取炭头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圈。隔了一行,记下半盏水里放了一滴,左边只润过一回。写到那截硬根,他停了停,把自己拿不准的几个字抹掉,只留了“发白,折断”四个字。

左边那截硬根收在空瓷片上,右边是昨天没动过的清水。小瓶还有大半,他塞紧口,包回原纸,放到了平日够不着的架子上。

桌上数得出一百零八文。他把吃饭要留的先拢到一边,剩下的拨了拨,没有拿去买新铜坯。

最后一片竹托仍有毛边,他换了个坐向,借着窗外的光,一点一点刮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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