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片竹托送到蒲有田手里，顾小满先盯着昨天退回来的那一片。

蒲拿拇指推了推边，翻过来，再放到瓷座里比。托片落到底，没翘。他便把六片收进抽屉，转身去开小木匣。

顾小满松了口气，左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削了一早，指肚发涩，布从掌心擦过去，都觉得比平日粗。

匣里的东西照昨天放回了原处。废承载片多了道黑痕，旧夹缝让他用湿布擦过，晾干才包的。蒲开合两下，看到布角还压着一根竹毛，捻走了，没再挑别的。

“那头还好？”

“活着。昨晚还闪了一下，早上没瞧见。”

“那就养着，别又往里添。”

“瓶封了。”顾说。

蒲把小匣收进脚边，拿起原先做到一半的水闸木槽。顾没走，站在旁边看，见槽外有一处墨线，忍不住用指头隔空比了比。蒲问还有什么事，他这才把带来的小篮放上空凳。

“这点旧壳，您给看看。我怕里面还藏着一点，自己不敢乱弄。”

蒲揭开布角，先问是哪一回的。

“最初那块。”

篮里有几片硬壳、一小包外封碎屑，还有一个壳角，是昨日蒲看过后，教他沿干枯断边卸下的。壳角内侧黏着一层黑东西，早先试空枝时他也见过，只怕伤到活髓，一直留着没动。

活木和芦苗还在家中盆里。出门前，新木槽已收回原来架上，与苗盆隔开，他又看过两处托根，没见光，才把工具装匣。带来的这些旧壳，他放在篮里单独包着，新买那半车一块也没拿。

蒲把篮挪到棚口亮处，拿出长夹，先看已经露出的断边。顾在旁边等，手里拿着盖篮的布，折两下，又展开。路边有人把一扇坏门靠过来，问蒲是不是这里修，蒲叫他搁在干墙边，明日取。那人又说今日就想用，两句话没说拢，门也没留下，重新背走了。

等人走远，顾才开口：“您忙就先放着。我下午来。”

蒲将那块壳角转到另一面：“先坐，别站我背后挡光。”

顾坐了半张矮凳，看老头把死壳外面的灰一点点刮下来。检查过的旧瓷没有再亮，壳角被搁进一只干浅盘，下面垫着木板。蒲沿本就裂开的缝送进薄片，轻轻一撬，外层先掉下一小块。

黑渣落进盘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内层还粘着，蒲没有硬撬，换小刀沿侧边慢慢剔。他做得不快，中途停过一次，给手里的夹子换了个握法。顾等得脚趾在鞋里蜷起来，便低头看自己的裤子。膝盖那个窟窿补过了，新加的布颜色深，针脚歪，右手不方便，缝时全靠左手顶着。

浅盘里忽然叮地一声。

蒲手停了。

那东西只有指甲盖大，埋在刚剥开的灰黑内封背面。一边压扁了，另一边略鼓，沾着黑渣，乍看像片卷起的薄铁皮。蒲用夹尖拨出来，在布上擦过，递到顾能看清的地方。

“认得么？”

顾小满先看见两个小孔。

其中一个堵着，只剩一点边。他凑近，嘴动了动，伸左手去摸自己外衣的扣子。扣子也是两个孔，不过中间更厚，穿线时还会挂手。

“衣扣？”

蒲点头，将它翻过去。背面没有花纹，边沿熔得不齐，两个孔一高一低。

“旧薄铜皮的。边都没好好收。”

顾小满没接过去，眼睛仍落在那两个孔上。他原先想过木头里会有什么，想得最多的是没放完的雷；偶尔也想，若真有人在这里渡过劫，或许封着一点仙家用的料。金的、玉的，总该和自己见过的不一样。

这东西倒像他补衣时，会从旧衣上剪下来存着的。

他摸了摸新补的膝盖，放下手。

“渡劫的人，穿这个？”

蒲低着头，将剩下的壳角又分开一点。

“你知道就是他衣服上的？”

顾小满不说话了。

蒲把一块已经剥松的灰壳放开，拨正顾脚边歪了的木板。

“你先别往那儿想。哪一回封进去的还不知道呢，把东西留好。”

顾还想问这木头是怎么封的，蒲已经去看另一侧裂口，只得低头端详浅盘。那枚扣子留在布角，黑渣擦干净后，更轻薄了。孔里卡着的东西细细一点，他几乎想拿竹签挑出来，想起刚才的话，又把竹签收了。

“还找到过一块牌。”他说。

蒲抬起头。

顾从内袋取出干布包，小心展开，把乙七铜牌搁在另一块干布上。牌是前些天在外封碎屑里清出来的，这颗扣子却在黏着的内封背后，两样原来隔着不同厚薄的壳。他把哪个先见、哪个后来才剥开都说了，蒲听完，拿起牌，迎着棚外的光照了一阵。

“像编号。上头没别的？”

“背面也看过了。”

蒲把牌转回来，指甲在边上刮掉一小块泥，露出的仍是平面。

顾小满指着那两字：“您原先做的地方，见过这个没？”

“乙七多了。工具、柜格，都能编。”

“和这颗扣放一块呢？”

蒲放下铜牌，挪开凳子，先让顾把棚口那只小箱递过去。箱里是他正在修的闸槽配件，顾以为要找旧样，递过去后才发现只是有人在外头催取。

蒲同那人核过尺寸，让他试一次，再试一次，才收了自己的工钱。顾坐在旁边，等这件活办完，话已不像方才那么容易接上。

老头回头看见那两块布还摊着，说：“没记全，我也对不出来。你把出处留下，别回头只剩两个东西。”

“我分着放。”

顾小满将牌包回原布，扣子另找个干布角兜住，放进带来的纸袋。他怕孔里那一点脆东西碰掉，又在底下垫了一片叠软的旧纸。两样隔开放，旧壳也没有倒，仍收回小篮。

蒲要把盘里细灰扫掉，他伸手挡了挡，说一起给他。

老头看他一眼，把灰也倒进了包壳的布。

顾抱着篮起身，本来要走，看到桌角剩下的几根托片粗坯，又问这种活以后还有没有。蒲听出他意思，没有马上应，先看他右手。虎口的新皮还薄，张到头会疼，不过不出水了。

“手这样，扛不了重的。”

“轻的我能做。削这些不也削好了。”

蒲将他先前交来的六片拿出一片，摆到木槽旁，点点头：“有人找我看一段渠，要清淤、换几处闸脚。还没去，多少泥不晓得。”

顾等了半晌，没等到价钱，只好自己问。

“得看完。”蒲说，“想去就先到现场。别一张嘴应下整段，做不完又找人。”

顾说去，话音很快，又问是不是明日。蒲报了会合的地方，让他回去先安置好那盆草，别做半天还要来回跑。

回去的路上，顾小满走到布铺前停过一回。

门边有只敞口小匣，零碎扣子装在里面，有圆的，也有两头细长的。他没把那颗熔扣拿出来，只低头看。铺里的人问他要哪种，他指了指最薄的一撮，对方报了几枚合卖的价，问他补哪件衣。

“看看。”

顾小满往旁边站，让另一个抱布的人进去，手一直按着篮把。没买，临走又瞧一眼。那些扣子落在匣底，半点也不显眼。

到田边时，陈顺水蹲在门口，正把鞋底粘着的东西往地上刮。穿的是旧鞋，新鞋没有带来。他问顾怎么去了这么久，顾把篮放到门槛上，说蒲给看旧料。

“还剩雷？”

“没有。找着这个。”

顾掀开纸袋给他看。陈伸头瞧了瞧，问是不是衣扣，得到一声应，便又低头去弄鞋底。

“我有个鞋眼快脱线了，还以为能挑个圆垫片。”

他说到一半，发现顾把纸包收得很快，便没再伸手。顾把两件东西带到屋内，另取一小片没写过字的药包纸，先记铜牌，又记衣扣在哪块壳后面。字写得大，第一行占满了，只好翻背面再写。

写完出去，陈已经借了锥子在穿线。

顾坐到他旁边，说起明日看渠的活。陈没抬头，问几个人，管不管饭，去几日。他只知道会合的地方，其余都答不全，陈便穿过线，先拉紧，才说这些得问。

“明早去问。你来么？”顾小满说。

陈的线在半道断了。他举到眼前看看，叹了口气，从头穿。

“我这边帮厨还差一日。你先看好，真缺做饭的，我再说。”

顾本想说一起去省事，听见还有一日，便没接着催。坐了一阵，他说热饭去，让陈补完鞋留着吃。临进屋又回头看了看那只空出来的小木架，蒲的匣子拿走了，那里显得很宽。

等饭热透的工夫，他又去看了一回盆。没滴液的那一小处芦根贴着湿土，今天没有再见光。他沿外面补一点水，将要晒的薄托挪开。新木槽仍在另一只架上，发白的断根搁在干瓷片里，都没再动。

饭热好以后，顾小满取出钱袋，给明日路上要带的零钱留个位置。眼下还是一百零八文，他没有把尚没问到的工钱写进纸上。

陈在门外说鞋弄好了，端起碗来，叫他也出来吃。

顾将那块写着乙七出处的纸压平在架上，端碗坐到另一边。两人吃了一阵，陈问屋后竹子还剩多少，说要给鞋再挑一段细签。顾用筷子指给他看，没有再提那颗扣子。

晚些时候，他把旧壳连同两件小东西分开放好，标签朝着外面。去拿明日用的工具，手先碰到锄柄，试握一下，虎口仍绷着，便放下，改取小铲和细绳。

小铲上次清沟用过，角上结着一块泥。顾将泥刮掉，放在门后，天亮出门时一眼就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