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物通道顶上的门,通向住院部的天台。
不是出口。天台的门从外面看是通的,推开,外面是天光,惨白的、雾蒙蒙的天光,整个天空是一种被磨砂玻璃罩住的昏白,没有太阳,没有云,没有鸟。天台的护栏外面,是这座城市的轮廓:街道、楼房、天桥、充电站,全都在,全都对,全都被一层灰白的、贴地的薄雾罩着,像沉在浅水里的布景。
三十米外就是现实世界。三十米外有一辆公交车,公交车里可能还坐着一车正常回家的人。
赵大川冲到护栏边,扒着栏杆吼了半分钟。他的吼声落进那片灰白里,没有回音,没有惊动任何人,像喊进了一个隔音的罐头。
吼完了,他一拳砸在栏杆上,回头,眼睛红的:"看着是咱们的街!就是咱们的街!三十米!就隔三十米!"他指着楼下的雾墙,又指向更远处,"那不是咱们小区的方向吗?我妈这会儿没准在做饭……"他说不下去了,一屁股坐在天台的水泥地上,背对着所有人。
平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没劝。两个人就那么坐了一分钟,看着那座沉在灰雾里的、熟悉的、回不去的城市。
"能回去。"过了一会儿,平安开口。
"你又报天气。"
"这次不是。"平安说,"它把咱们从那条街'收'进来,总得有个理由。理由用完了,账就该平了。我看了它一晚上,它是个讲规矩的东西。恶心的规矩,但讲。"
赵大川扭头看他:"你真信?"
"我半信。"平安说,"另外半信,信我自己。"
大川盯着他看了几秒,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忽然笑了,抬手给了他肩膀一拳,落得很轻:"行。半信你。"
"这里是天台。"周雯扶着孙彪喘气,环顾四周,忽然打了个寒噤,"住院部的天台,你们知道医院住院楼的天台,平时是锁着的吗?"
没人接话。她自问自答,声音很轻:"防跳楼的。这里的天台,门是开的。"
平安站在天台中央,用左眼看天。天上没有书页的纹路了,有。纹路无处不在,只是淡。他试着伸手,护栏外、楼梯口、他们来的那扇门上,所有的"边界"上,纹路都更浓一些。像这个世界是用纸糊的,边角都露着纸浆。
【这不是我们的城市。是复刻的。】他在心里记下,【复刻件的边缘,纹路最浓。】
天台不是出口,但天台给了他们三样东西:光、喘息的时间、和一个俯瞰的位置,从天台边缘,可以看见这栋住院楼的全貌,以及楼下那一圈黑色的雾墙。雾墙外是灰白的复刻城市。雾墙内,是住院楼和它环绕的院子。像一座岛。
而岛的最中央,住院楼的对面,院子里,立着一栋独立的、只有两层的旧楼。楼顶四个褪色的大字,隔着一百多米,平安的右眼看不清,左眼看得清清楚楚:
中心药房。
"孙彪需要的东西,"平安说,"在那。"
回到楼内是绕不开的。那东西的巡行还在继续,平安的左眼确认了:闹铃事件之后,它把巡逻的环形路线改了,改得更贴着护士站这一侧,周期从十一分钟缩短到九分钟。它在生气。它不再"留观",它开始"查房"了。
但九分钟的周期依然是周期。平安把去药房的路线分成了三段,每一段利用一次它背对着他们的窗口。这一次全队一起动,没人再敢留在护士站。
第一段,从污物通道下到二楼。第二段,穿过二楼的走廊,这里没有灯,全靠平安的左眼领路,他走在最前面,右手向后举着,五指张开是停,攥拳是走。十三个人在他的手势里穿行黑暗,安静得像一支潜行的队伍。老太太的哮喘被姿势压着,周雯教她撅着嘴呼吸,哨音变成了低低的、气若游丝的嘶声。够轻了。那东西三次从他们头顶的楼层碾过,膝盖声透过天花板传来,像有人在楼上,一遍一遍地,踩碎自己的骨头。
第三段,出住院楼,穿过院子。
穿过院子的时候,平安落在了队尾。不是因为体力,他的步频其实很稳,是胸腔深处忽然痒起来,一阵从很深的地方往上翻的痒。他扭过头,用手死死捂住嘴,闷声咳了几下。咳音很深,像从水底冒泡。跑猛了都这样,他想,从小就这样,体育老师当年管这叫"气管弱"。
就是在这段路上的最后几米,他们听见了那个声音。
从中心药房的方向,不是骨头的碾响。是手术的声音。
电刀灼烧组织的、细密的滋滋声。器械传递时金属碰金属的、清脆又克制的脆响。还有一个声音,一个平稳的、受过训练的、教科书般标准的男声,在报数据:
"止血。拉钩。视野清楚。"
"切除范围,扩大一厘米。"
十三个人僵在院子中央的月光,不,没有月光,是那惨白的天光,里。药房二楼的窗户亮着灯。灯下有人影晃动。
"里面有活人?"工装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活人吗?是人吧?!"
平安的左眼,看向那扇窗。
窗上的人影,没有残影。
活物,人、鸟、狗、虫,在平安的左眼里都有残影,这十四个小时他已经验证过无数次了。而那扇窗里的影子,没有。它的轮廓是"硬"的,像剪出来的一张黑色的纸,在灯下动着,报着数据,做着手术。
"不是人。"平安说。
"那他妈是什么?!"
"做手术的。"
没有人再问了。可他们没有退路,住院楼回不去了,那东西把巡逻收得越来越紧;天台是死路。孙彪的血浸透了固定带,周雯方才掀开看了一眼,脸色白得像纸,气胸在加重,他的每一口气都比上一口更浅。他们必须进药房。全世界唯一可能有药的地方,就在那扇窗的楼下。
平安带着他们贴着药房的墙根,摸向一楼的侧门。侧门虚掩着。门内一股浓得发甜的药味,扑面而来。
药房一楼的货架排得很密。他们进去的头十分钟是感激涕零的,货架上有药。成箱的、落灰的、包装是四十七年前样式的药。周雯翻箱倒柜,翻出的时候手都在抖:肾上腺素、氨茶碱、地塞米松——"有了有了,都在,都有——"
老太太的药,用上了。孙彪的处置,做了。周雯跪在地上给人扎针的时候哭了一场,一边哭一边扎,针进得很稳。
平安站在货架间,没有松懈。他的左眼,从进这栋楼开始就锁着二楼,手术的声音还在继续。滋滋。叮。报数据的男声。
然后,那个声音停了。
"缝合。"男声说,"本台结束。"
一阵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脚步声,向楼梯口来。
平安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熄了手机屏幕,抱着药,缩进货架最深处的阴影里。脚步声下了楼梯,一步,一步,很稳,走进货厅……
平安从货架的缝隙里,看见了它。
白大褂。口罩。帽子。手术衣。全副武装,穿戴标准和四十七年前的老照片一样。只有露在外面的那双手不是手,十根不锈钢的手术刀,从指节的位置长出来,随着走路的节奏,极轻地、极有韵律地,开合。
它走到药厅中央,停住。刀指开合了两下。然后,它抬起"头",隔着口罩,用一种巡查的目光,扫过整片货架。
它闻药味。它是回来清点药房的。
它的目光,扫到了平安所在的货架缝隙。
平安的呼吸停了。他看见那道目光在货架上停留,然后,越过他,落在了货架上层、他头顶斜上方的一排药盒上。刀指抬起,精准地取下一盒,动作轻柔得像收藏。然后它转身,端着那盒药,向楼梯走去,一边走,一边用那副平稳的、教科书般的嗓音,轻轻地报了一句:
"病区床位数:十二。现存:十三。"
"超员一人。"
它上楼了。手术的滋滋声,重新响起。
货架的阴影里,十三个人维持着僵硬的姿势,很久很久,没有一个人敢动。
而平安的左眼,死死地盯着它离去的背影,他看清了。就在它转身的一瞬间,它白大褂的下摆扬起,底下露出的不是腿,是一根粗大的、灰白色的、类似脐带的东西,从它的躯干直垂到地——然后,没入地板。不是钻进缝里,不是掀开地砖,是没入:管子碰到地面的地方,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按进蜡里,无声地陷了下去,地砖没有裂,没有缝,完完整整。它走到哪,那根管子就跟到哪,走一步,身后一截管子就沉回地里,像从来不存在。
管子一路向着——住院楼的方向,沉进地底。
平安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砖。砖是平的,缝是直的,踩上去是实心的响。可就在他左眼里,这片地板底下,密密麻麻,全是一根一根的管子,像埋在冻土下的根系,四通八达。地面上的人看不见,地面上的人踩着它们走来走去。
这座"岛"上所有的东西,都连着同一套根系。而地面,只是铺在根上面的一层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