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医师上楼之后，药厅里的人们在货架阴影里又僵坐了半个多小时，才敢一个一个地把气喘匀。

周雯是第一个动的。她摸去药厅的角落，手术医师方才取药的那一排货架，去看清它拿走了什么。手电不敢开，她借着左眼，不，她没有那样的左眼，她是借着从二楼楼板缝里漏下来的那一点惨白的灯光，凑近了看。药品被取走的位置在货架第三层，空出来的槽位旁边，价签还插着。

她拔下那张价签，摸回众人中间，把价签翻过来，借着微光辨认上面的字。然后她把价签递给了离她最近的、文化人模样的林霜。

林霜看完，没说话，把价签递给平安。

那是一张四十七年前的老价签，商品名那一栏印着某款老式强效镇痛药。而价签的背面，有一行手写的、端端正正的字，和排班表、和手机屏幕上同样的笔迹：

【库存按床位数配给。超额领取，需以等价物交换。】

"等价物。"林霜压着嗓子，声音发干，"它拿走一盒镇痛药，是因为它觉得我们'超员'，它在记账。这地方……这地方不光在运营，它还有账房。"

没人接话。这个副本每多待一个小时，就多露出一张脸：它不是废墟，不是笼子，是一个机构。有夜班，有药房，有账本，有查房的，有做手术的。他们十三个人不是迷路的猎物，他们是收治进来的病人。

不对。平安盯着货架深处，在心里修正：十二个病人。和一个超员的。

而机构的规矩是：超额，要么还回来，要么，补上差价。

后半夜，如果这个世界有"后半夜"的话，他们把药房一楼搜了个遍。

守夜的班是排的，平安排了后半夜。不是睡不着，是不敢全睡。他靠着药柜坐在地上，外套拉起来盖住半张脸。不知坐了多久，腰开始酸，先是右边，后来两边，一种发沉的、往里坠的酸。他换了个姿势，用手背抵着后腰揉。老毛病，坐久了就这样，他给自己归档：坐姿问题。揉着揉着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从眼皮上擦过去的时候，他觉得眼皮好像有点厚，困的，他想，熬夜的人谁不肿眼泡。

收获比想象中大：成箱的老药（大半过期，但周雯说"过期三年的药效剩五成，过期四十七年的当安慰剂"）、两箱生理盐水、缝合包、纱布，甚至还有一台老式手摇血压计。

但真正的问题，出在药房的"库存"上。

周雯清点完所有能用的东西之后，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把林霜和平安拉到货架后面，声音压到最低："镇痛、抗炎、补液，都有。但只有一样东西，这边"，她指了指整个药厅，"一盒都没有。"

"什么？"

"抗生素。"她说，"整整一面墙的抗生素货架，全空了。不是被搬空的，是被吃空的。你们看盒子。"

空药盒散落一地。不是打开的，是从中间裂开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到外咬破，盒底的锡板上每一个药泡都是瘪的，瘪得很干净，连残渣都没有。

"孙彪的伤口在恶化。"周雯说，"固定带只能撑住骨头，他的胸膜腔里的积血在增加，我刚才又听了一次，呼吸音越来越浊。他的命，现在就吊在抗生素和引流上。而这地方唯一可能有的抗生素——"

她没说完。所有人都听见了楼上的动静。

滋滋。叮。报数据的男声。

手术医师还在做手术。它做了一整夜的手术。

而它是这个"机构"里唯一还在"领药"的角色。

"你的意思是，"林霜的声音很轻，很冷，"抗生素在楼上。在那个东西的'手术室'里。"

周雯没说话。沉默就是回答。

平安的左眼，隔着楼板，看向二楼，纹路在楼上缓缓移动，手术医师的残影轮廓之外，他还看见一样东西：二楼手术室的正下方，那根穿地的脐带粗大到了极点，而在它的周围，盘着另一团纹路。一圈一圈，像盘起来的绳子。

那是骨刺行者。它没有在楼下巡行了，天台逃亡之后，它"回"到了这里，盘踞在药房的门厅，就在他们进来的侧门和大门之间。守着。

一个在楼上做手术。一个在楼下守门。

它不追他们了。因为它不需要追了，岛就这么大，药房是唯一有药的楼，而他们迟早要出来，要么空手，要么带着不能带走的东西。机构比怪物有耐心。

"它说过一句话。"平安忽然开口。众人看向他。"它取药的时候，报的是'床位数十二，现存十三'。"他的声音很平，"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它为什么不报'十四'？我们进雾的时候是十四个人。"

药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开始数，数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十四个人进的雾。刘姓男人死了。剩十三。可床位数是十二。

从进来的时候起，就有一个人不在"床位"上。

不是超员的那一个，是"床位"本身就没算上的那一个。

平安用左眼，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扫过药厅里的人：周雯、林霜、赵大川、工装男、胖子、抱孩子的女人、孩子、老太太、孙彪、另一个黄毛，最后是他自己。十一个。

可活人应该有十三个。他数了第二遍，心跳撞上肋骨。少的两个，一个已经死了，死在所有人的眼前。另一个……

第十三个，在药厅门口的阴影里，站了不知道多久。

是那个穿夹克的、沉默的中年男人。刘姓男人的脸。一模一样的脸。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货架间的人群，一动不动，残影，平安的左眼死死盯着他——没有残影。和手术医师一样，像一张剪出来的、黑色的纸。

药厅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压不住的抽气声。有人看见了。所有人顺着平安的视线，都看见了。

那个"刘姓男人"，抬起手，指了指楼上。然后，他的嘴动了。没有声音。但所有的口型，都看得清清楚楚：

"还差一个。"

然后他像一页纸被风从门缝里抽走一样，向门外飘去。门外，骨刺行者的膝盖，"咔"地一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