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柴房的门就被拍响了。

不是阿福那种怯怯的拍法，是掌风裹着灵力砸在门板上，震得门楣簌簌落灰。

林决睁开眼。胸口的伤被粗布绑着，断臂用布条吊在颈间，他昨夜几乎是坐着睡的。

"林决！苏家小姐到——林家大长老亲自驾临！"外头传话的家丁嗓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你小子有福气，人家小姐亲自来了！"

阿福慌忙去开门，腰弯得几乎对折："苏小姐……大长老……"

雪地里，一顶青呢小轿停在柴房外，轿帘掀开，走下一位白衣女子。眉目如画，气质清冷，腰间悬着一枚鎏金剑穗——那是玄阳剑宗内门弟子的信物。

苏浅荷。

十六岁的她站在柴房门口这片烂泥雪地里，白裙不染纤尘，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梅。

她身后跟着一个高瘦青年，玄色剑袍，背负长剑，右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银灰扳指——剑宗弟子的标记。他叫周慕，玄阳剑宗内门弟子，筑基初期。在青玉城这种连金丹都屈指可数的小地方，他一个人，就能踩平半个林家。

而林傲霜，走在最后，笑眯眯的，像个来串门的邻家老人。

林决没有出来迎。他就站在柴房门口，身上还是昨夜那件破劲装，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浅荷看着他。

她眼里有复杂的东西：一点不忍，一点惊讶，更多的是一种早已做好的决定。

"林决，"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我只说一次。我们，到此为止。"

阿福手里的扫帚哐当掉在地上。

"三年前定亲时，你爹娘还在，你虽修炼慢，可到底还炼气三层，我苏家不算是下嫁。"苏浅荷说得很平，像在谈一笔生意，"现在你丹田碎了。林决，我不做骗自己的事——我苏家要攀的是玄阳剑宗，我苏浅荷要嫁的是能进剑宗内门的人。周慕师兄今年十七，筑基初期,剑宗下一代执事的候选人。"

她侧身，让出身后那个负剑青年。

周慕淡淡打量着林决，目光从他吊着的胳膊扫到脸上，忽然一笑："这就是那个天壅之体？难怪浅荷天天念叨退婚。"他从怀里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莹白的暖玉，"这是给你的补偿。一枚'聚气丹'，虽对你没用了，拿去换几两银子，够你后半生在乡下娶个婆娘。"

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好心。

这才是最伤人的地方。他们不是恶狠狠来欺辱他，他们是客客气气来打发一条狗。

围观的林家下人越来越多，窃笑声此起彼伏。

林决的目光落在锦盒上，一秒，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婚书。"

苏浅荷一愣，从袖中取出那张大红婚书。三年前两个老人颤巍巍按下手印的婚书。

林决伸出没断的那只手，接过来。

所有人以为他要撕。撕婚书是男人最后的体面。

林决没撕。他把婚书抚平，用牙咬破食指，在婚书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斜，因为手在抖——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失血和痛。

他把婚书递回去。

苏浅荷狐疑地接过来，低头一看，愣在原地。

婚书背面，血写着六个字：

今日你弃我，他日我娶你母亲做妾，你敢如何？

全场死寂。

周慕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个筑基修士的杀意轰然压下："放肆！"

"我没说完。"林决抬起头，眼睛在雪光里亮得吓人，"这句话，是我给你的第一个消息。三年之内，我会亲上玄阳剑宗山门，向天下人问一句——苏家女，剑宗徒，娶一个青玉城的废物前未婚妻的母亲做妾，你们，敢还是不敢。"

他一字一顿："你们敢，我给你们机会。你们不敢——那今日这份羞辱，我记账。"

周慕气极反笑："凭你？一个丹田碎了的——"

"凭我这条命。"林决说。

苏浅荷握着那张婚书，指节发白。她深吸一口气，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小的玉佩——那是定情之物，一对玉佩，她这半枚，当年是林决母亲亲手给她戴上的。

当着所有人的面，她把玉佩放在雪地上。

抬脚。

咔。

碾碎。

玉屑混着雪水，溅了林决一裤脚。

"这是你林家的东西，我还给你们。"苏浅荷收回脚，声音有些抖，"林决，我不是坏人，我只是要活。你怪我，也尽管怪。"

她转身，上轿。

轿子要走时，林傲霜慢悠悠开口："林决，你既已不是我林家的人，就不该再住在林府地界。周少侠正好顺路出城办差，你随他走一趟，去城外'静养'几日吧。"

说得冠冕堂皇。

雪路上，周慕拎着林决的后领，像拎一只小鸡，一步一步走到城外。阿福追出城门，被家丁死死架住，哭喊声被风雪撕碎。

万骨岩。

青玉城外三十里，传说是古战场，乱葬岗。崖壁如刀削，谷底常年黑雾。

"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周慕在崖边站定，语气里居然还有闲心说话，"嘴硬，命贱，眼里有火。火这东西，浇一浇就灭了。灭不了的——"

他手一松。

"那就扔到连找都找不着的地方。"

林决的身体坠下悬崖，青灰的影子迅速被黑雾吞没。

周慕在崖顶站了一会儿，忽然皱眉。他总觉得方才那少年坠落的时候，没有叫。

一声都没有。

"……怪人。"

他拂袖转身，御剑而去。

谷底黑雾里，林决的身体砸在嶙峋怪石上，滚落，撞击，最后重重摔在一块平整些的岩台上。他浑身骨头断了七八处，血糊了满脸，意识正在一寸寸沉下去。

就在这时，他后脑勺下，冰凉的石头忽然——

是烫的。

岩台之下，黑雾深处，有什么东西，醒了。